楔子:晋江·2025年冬至
2025年12月22日清晨六点十七分,MF818航班穿越南海上空时,施纯芳第三次用舌尖顶了顶松动的臼齿。这是他十五岁在晋江陈埭镇鞋厂打工时落下的老伤——被监工用鞋楦砸的。三十年了,每当紧张时,这处旧伤就会发酸。
机舱内温度保持在二十二摄氏度。他穿着菲律宾警方提供的灰色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铐是新换的,钢制,紧扣在腕骨上,比昨晚那双旧铐更紧。他没有抗议。舷窗外,云层裂开的缝隙里,闽南丘陵的轮廓正从灰蓝色中浮现出来。
"要降落了。"坐在他左侧的中国警官低声说,像在提醒,也像自语。施纯芳没回应。他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土地,喉咙里涌起一股铁锈味。不是血,是记忆。他想起了1997年离开晋江那天,也是这样的冬天,码头上的风把母亲的哭声撕得粉碎。当时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心里默念:不混出个人样,绝不回来。
他确实回来了。只是和人样无关。
第一章:土壤
晋江陈埭镇狮头村,2010年前后的宗族宴席上,酒过三巡,话题总绕不过"谁在外面发了"。施纯芳的堂叔施金塔会拍着桌子说:"阿芳那小子,现在在马尼拉开大工厂,捐了十几万给同乡会!"语气里藏着掩饰不住的艳羡。
没人追问那十几万怎么来的。在狮头村,钱的问题从来不是"怎么来",而是"有没有"。这个靠制鞋作坊起家的闽南小镇,九十年代末经历了一场集体幻灭:小作坊被大品牌吞并,年轻人发现诚实劳动的速度,永远赶不上房价和自尊心的膨胀速度。
施纯芳是这场幻灭的典型产物。1998年,他初中辍学,在鞋厂刷胶,月薪三百六。老板拖欠工资,他上门讨要,被保安扔出来。除夕夜,他躲在镇口废弃的祖厝里,听着零点的鞭炮声,把冻僵的手指伸进怀里取暖。那一刻他悟出一个道理:规矩是留给守规矩的人的。
2003年,他第一次骗人。对象是邻村一个想当兵的青年。施纯芳谎称认识武装部的人,能"运作"入伍名额,收了八千块"打点费"。钱到手当晚,他就坐船去了福州。青年父亲后来找到他家,他母亲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出了血。施纯芳躲在福州的廉价旅馆里,用公用电话听同乡转述这一幕,沉默了三秒,挂断,换一张电话卡。
他不是天生的恶棍。他只是一个在集体道德滑坡中,恰好滑得最远的那个人。
2008年,施纯芳在菲律宾第一次参与绑架。目标是同乡会一个做五金生意的中年人。他负责把人约出来,在华侨商人常去的"金海湾"餐厅订了包厢。饭桌上他一口一个"大哥",说起晋江的妈祖庙,说起老家的土笋冻,眼眶甚至湿了。对方彻底放下了戒备,饭后上了他的车,车开到帕西格河边的一处仓库。
那是施纯芳第一次听到成年男子用闽南语喊"妈祖救命"。他站在仓库外抽烟,任由同伙把惨叫声录成勒索音频。烟抽到第三根时,声音停了。他走进去,看见绑在椅子上的男人垂着头,裤裆湿了一片。他蹲下来,把对方手腕上的劳力士表摘下来,戴在自己手上——表带太松,他往里扣了两个孔。
"大哥,"他低声说,"对不住了。这个世道,善人做不得。"
那天晚上,他们把尸体装进水泥桶,沉进马尼拉湾。表他留了下来,戴了三年,直到表盘进水坏了。他没扔,藏在宿务市出租房的床垫下。那是一种凭证,证明自己跨过了某条界线。
第二章:会长
施纯芳成为黎刹省中国商会会长,是在2019年。就职仪式那天,他穿着藏青色西装,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在台上致辞:"春暖花开,我们旅菲同胞更要守望相助。"台下掌声雷动。合影时,他站在中间,微微侧身,把更正面的位置让给一位老华侨——这个细节后来被传为佳话,说他"谦逊有礼"。
没人知道,他前一天晚上刚下令处理掉一个"货"。那是个二十五岁的福建女孩,家里开小超市,想来菲律宾拓展货源。施纯芳以"商会可担保"为由,约她在马卡蒂的咖啡馆见面。女孩带了样品,眼中闪着创业的光。他温和地指出她计划书的漏洞,又推荐了几个"可靠"的本地供应商。女孩感激涕零,主动提出请客。
三天后,女孩的家人收到视频。女孩坐在铁皮仓库的地上,手指少了两根。赎金要求五百万元人民币。家属卖了超市,抵押了房子,凑齐打过去。钱到账的当晚,施纯芳在另一个干净的手机上收到确认短信。他回了一个字:"清。"
这个"清"字,是他的黑话,意思是"清理掉"。
他的犯罪模式在2018年后趋于"产业化":前端由国内团伙物色目标,中端由他在菲律宾以商会身份接近,后端由暴力团伙实施绑架与处决。赎金到账后,35%分给国内线人,40%给执行者,他拿25%。这笔"会长管理费",让他能持续捐资,维持面具。
更可怕的是他的"客户筛选机制"。他专挑那种"有缝的蛋"——在老家有灰色生意的、想洗钱的、急需海外渠道的。这样的人失踪后,家属往往不敢第一时间报警,怕牵出自己家里的脏事。这给了他宝贵的缓冲时间。
2022年林姓商人的案子,是他"失手"的一次。林某太干净,背景太清晰,失踪后家属立刻报案。施纯芳团伙沉尸前没处理干净,铁桶在海底被珊瑚钩破,残肢漂到甲米地海岸。警方从尸块指甲缝里提取到不属于受害者的皮屑组织,DNA指向一个有过绑架前科的菲籍华人。顺着这条线,菲律宾反绑架大队摸到了施纯芳的外围。
但他已经嗅到了危险。他赞助的一场篮球赛,原定他颁奖,他临时称病缺席;同乡会的春节团拜,他派妻子出席,自己躲在棉兰老岛的达沃市。妻子尤婉琪是他在晋江的再婚对象,比他小十六岁,圆脸,说话轻声细语。她在同乡会上向来寡言,只是微笑、鞠躬、递红包。没人知道,她每次递出的红包,里头的钱上都可能沾着血。
2023年3月,尤婉琪最后一次出现在华人区。她给一所华文学校捐了三万比索,领了一个"热心教育"的牌匾。此后她消失了。警方后来查证,她持假护照去了泰国,又辗转马来西亚。她带走了两个孩子,一个六岁,一个三岁。施纯芳没阻止,只是在她登机前发去最后一条信息:"别回头。钱够用。"
他早就给自己判了刑。只是刑期由他来定,还是由法律来定,他一直在赌。
第三章:追猎
中国警方对施纯芳的跨境追捕,始于2024年春节后。晋江市公安局接到一个包裹,里面是一枚钻戒和一封手写信。信是尤婉琪写的,字迹娟秀:
"警官您好。戒指是施纯芳2021年送我的,三克拉,他说是在澳门赌场赢的。但我知道,这是那个死在帕西格河的女孩的。戒指内侧有刻字:LIN QING 2020.5.20。施纯芳以为磨掉了,但我用放大镜看过,痕迹还在。我没法再和他一起生活,但我也不敢举报他。孩子们太小。请用这个,给那些人一个交代。"
包裹发自马来西亚吉隆坡,没有寄件人地址。警方通过戒指内侧的微雕痕迹,确认了它属于2020年失踪的林姓女子——那个想来菲律宾开超市的女孩。这是第一块能钉死施纯芳的物理证据。
但难题在于跨境执法。施纯芳持有菲律宾永久居留权,表面身份清白,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他指挥绑架。贸然要求菲方抓人,可能打草惊蛇,引发外交纠纷。中国公安部启动了"猎狐2024"专项行动,派出一支三人小组常驻马尼拉。他们的办公室设在菲律宾国家警察总部三楼,窗外能看见贫民窟的屋顶,铁皮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小组负责人是晋江刑侦大队副队长陈永建,四十五岁,头发白了一半。他有个亲表弟,2019年在菲律宾被绑架,赎金付了,人没回来。他主动请缨来马尼拉,带着半公半私的执念。他每晚都会听一段录音,是表弟最后发来的语音:"哥,我怕。"三个字,循环播放。
陈永建的方法很笨:把施纯芳的"善举"全部列成表,再对照每一起绑架案的时间轴。2021年3月,施纯芳给黎刹省医院捐了十万比索,称"为华人社区健康出力";同月,三名中国籍务工人员被绑架,其中一人的尸体在黎刹省河道被发现。2022年8月,施纯芳赞助华人龙舟队,照片登在《世界日报》头版;同月,四名想在菲律宾开餐厅的浙江商人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这不是证据,这是地图。陈永建相信,人再狡猾,生活习惯会留下气味。施纯芳好赌,每周四会去帕塞市一家地下赌场;他爱听晋江布袋戏,手机里存着大量音频;他吃面必须加醋,那是闽南人的胃。
2024年10月,菲律宾金融监管局传来关键信息:施纯芳以"施善仁"假名注册的空壳公司,有一笔五十万比索的支出,收款方是黎刹省一个小渔村的村委会,备注"修建校舍"。陈永建立刻调取该村卫星图,发现它位于内湖省边界,地图上甚至没有标注道路。但村子三公里外,有一个废弃的军事雷达站,2023年被私人租用,租金来源不明。
施纯芳躲在雷达站的铁皮屋里。他用现金买通村长,化名"老陈",自称是被通缉的"经济犯",不是杀人犯。村里人见他出手大方,又懂方言,没人深究。他平时极少出门,食物由村长老婆送,每周一次。他最大的娱乐,是那台能收听到晋江广播的旧收音机。
2025年12月21日,菲特警包围雷达站时,施纯芳正在煮面。水刚开,他打进去两个鸡蛋。收音机里播着布袋戏《陈三五娘》,唱腔咿咿呀呀。他听见狗吠,抬头,看见窗外闪过的人影。他没跑。他早就把逃跑路线画在纸上,研究了三个月,但最后他选择把那张纸烧了。
他只是放下筷子,用围裙擦了擦手,对破门而入的特警说:"是大陆来的?"
警察点头。他伸出双手,手铐扣上时,他看了一眼手腕,说:"紧了点。我手有风湿。"
没人理他。被押出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锅煮烂了的面,突然用闽南语嘟囔了一句:"可惜了一碗猪脚面。"
那是他母亲以前常做的,加了黑豆和醋。
第四章:债务
飞机降落在晋江机场时,是清晨六点三十二分。舷梯对接的轻微震动让施纯芳睁开眼。他看见停机坪上等着两辆警车,蓝红警灯在晨光中旋转,像凝固的血和泪。
走下舷梯,寒风灌进衣领。他微微跛着脚,是在渔村逃跑时扭伤的——最后一刻的本能,哪怕已决定不逃。陈永建走在他身后,盯着这个不足一米六八的背影,突然问:"为什么捐钱?"
施纯芳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总要买张门票。"
"什么门票?"
"下去后,"他顿了顿,"阎王爷问起来,好说我做过善事。"
陈永建愣住。他以为会听到辩解、沉默,或者挑衅。但这个回答,竟带着某种郑重的算计,像在做一笔最后的生意。
押解上车前,施纯芳提出一个要求:"想喝一口面线糊,加醋。"陈永建拒绝,说程序不允许。施纯芳点点头,没再坚持。但就在低头钻进车门的瞬间,他低声说了句:"阿sir,你表弟的事,对不住。"
陈永建浑身僵住。这件事,卷宗里没写,他只在深夜听过录音。施纯方怎么知道?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是施纯芳最后的试探,或者,最后的嘲讽。他懂的,他什么都懂。
车子驶离机场,经过晋江大桥。晨光中,陈埭镇的鞋厂烟囱开始冒烟,新的一天开始了。施纯芳盯着窗外,看见路边有个推着板车卖早点的老人,车上挂着"土笋冻、面线糊"的招牌。他突然想起1998年那个除夕夜,自己躲在祖厝里,闻到别人家传来的食物香味,第一次意识到:贫穷不是罪,但极度渴望逃离贫穷,可能是。
尾声:余烬
2026年1月,晋江看守所。施纯芳的审讯进入第三周。他交代了十二起绑架案,五起撕票案,但始终不承认制毒。警方从菲律宾引渡的证据里,有他在制毒点的指纹和DNA,但他咬定那是被陷害。
"我只绑有钱人,"他说,"制毒是害所有人,不一样。"
负责审讯的女警官林薇冷笑:"都是杀人,还分贵贱?"
施纯芳沉默很久,说:"你们不懂。绑票是生意,有来有往。制毒是……"他找不到词,最后吐出两个字,"作孽。"
林薇把一叠照片摔在桌上。那是受害者家属提供的,有全家福,有孩子涂鸦写的"爸爸快回家",有一位母亲满头白发、举着儿子遗照在菲律宾大使馆门口下跪的照片。施纯芳扫了一眼,眼皮跳了跳,但很快恢复平静。
"我认。"他说,"该赔的赔,该杀的杀。"
"你拿什么赔?"林薇声音提高,"十二个人,十二条命,你有多少钱?"
施纯芳抬起头,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睛。他眼睛不大,单眼皮,眼白有些浑浊,但眼神出奇地镇定。"我没有钱,"他说,"但我有命。你们拿去,分给十二家人,每家切一块,公正。"
林薇气得发抖。她见过很多恶棍,但没见过这样把恶意当成游戏规则、把死亡当成交易筹码的人。施纯芳的恶,不在于残暴,而在于他把恶变成了一门精算的学问,每一步都有价码,每一条命都有对应的责任划分。
但林薇不知道的是,施纯芳每晚都会做梦。梦的内容一样:他回到陈埭镇的老屋,母亲还在,系着围裙煮面线糊。他端起碗,刚要吃,母亲突然问:"阿芳,你在外面做什么生意?"他答不上来,碗一歪,滚烫的汤浇在手上,却一点不痛。
醒来后,他总盯着铁窗看很久。窗外是钢筋,再远处是墙,再远是天空,天空上有云。他想起在渔村最后那个月,每天就盯着云看,看它们从南往北飘。他知道,云下面是南海,南海那边是菲律宾,菲律宾有他捐过钱的学校、他主持过的商会、他撕过票的仓库。
现在都没有了。他只剩下这副手铐,和一颗松动的臼齿。
2026年3月,晋江法院一审宣判:施纯芳犯绑架罪、故意杀人罪、诈骗罪,判处死刑。他当庭表示不上诉。法官问他最后有什么要说的,他站起来,对着旁听席鞠了一躬。旁听席上没有他家人,只有受害者家属,他们眼神如刀。
"我对不起你们。"他说,"但我不后悔。"
庭上哗然。法槌敲响,他继续道:"后悔没用。后悔不能让时间倒流。我只想说,如果当年有人告诉我,穷也可以活得像人,我今天可能就在陈埭镇卖面线糊。"他顿了顿,"但现在说这些,像笑话。"
被押走时,他路过林薇身边,低声说:"警官,我藏了笔钱,在泉州湾第三座灯塔下面,铁箱子里。密码是19880516——我女儿的生日。你们取出来,分给那些家属。我欠的,算不清,但总得还一点。"
林薇立刻上报。警方连夜打捞,找到了箱子,里面没有钱,只有一堆被海水泡烂的文件:施纯芳在菲律宾的捐款收据、商会聘书、还有一张他女儿周岁的照片。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模糊的字:
"囡囡,爸爸想让你活得像人。但爸爸 first must become a ghost.""first must become a ghost"这句英文写错了,语法混乱,像用翻译软件直译的"爸爸必须先成为鬼"。林薇盯着这行字,突然觉得胃里翻涌。她跑到洗手间吐了很久,吐到只剩酸水。
她终于明白,施纯芳不是不后悔,而是早已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无法后悔的符号。他捐款,不是为了赎罪,是为了给女儿留一个"父亲曾是好人"的凭证;他藏起照片,是想在彻底沉沦前,抓住最后一丝为人的可能。
但一切太迟了。他成了自己的受害者,也成了别人的地狱。那张"热心侨胞"的面具戴得太久,长进了肉里,撕下来时,连皮带血。
2026年冬至,晋江陈埭镇施家老宅被拆除。推土机碾过腐朽的木梁时,有人看见一只老鼠窜出来,嘴里叼着一枚生锈的铜顶针——那是施纯芳母亲生前用的,他离家那天,母亲想给他,他没要。
顶针滚落在瓦砾中,最终混进建筑垃圾,被运往填埋场。没人注意到,它内圈刻着四个小字:"平安归来"。字迹歪歪扭扭,是母亲用针尖一点一点刻的。
施纯芳永远不会知道这件事了。他在看守所的最后一个晚上,要了一碗面线糊,加醋。值班民警说没有,只有白粥。他摆摆手,躺回床上,用舌尖最后一次顶了顶那颗松动的臼齿。
齿根断了,血渗出来,甜腥。他咽下,像咽下自己腐烂的人生。
窗外,新年的烟花开始试放,夜空被映得忽明忽暗。他听着,想起菲律宾的华人区,每年春节也有烟花,他作为会长,总要致辞。那时候,他会说:"同胞们,春天来了。"
现在春天又来了,但春天和他再无关系。他闭上了眼睛。
手铐很紧,但终于,不会再松开了。
【创作注】 本案为基于真实事件的纪实文学创作,所有人物细节、心理活动、对话均根据公开报道与执法档案合理推演,旨在探讨跨境犯罪的生成机制与个体异化过程。文中所涉地名、机构名、部分人物姓名为真实信息,具体情节经艺术处理,已脱敏并符合案件最终司法认定。
作者简介:周业明:男,汉族,党员,北京市人,祖籍山东。自幼酷爱文学,自八十年代起,创作了散文、小说、歌词、报告文学等,作品多次在全国全军获奖立功。主管编写的《华夏风云录》丛书之一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系北京精短文学、世界文学艺术界签约作家,中国作家联盟会员,自由搏击协会官方考核认证《段位技术资格》名誉高级八段,专注器物诗学探索多年,曾编辑出版《人民崇尚这颗星》、《快乐的蝙蝠》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