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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业明:无名司长(非虚构小说)
来源:中国法治 作者:周业明  日期:2025-12-25 字体: [大][中][小]

    序章:误植

    2009年4月,沈阳。桃仙机场接机口涌出的风带着汽油味和烟臭,混着春天最后一场倒春寒的肃杀。赵锡永站在会议签到处,手指在"赵锡永"三个字上点了点,牛皮纸名牌递过来时,他看见上面印着: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

    他五十三岁,鬓角白了三分之一,穿着五年前买的雅戈尔西装,袖口的纽扣掉了一个。主持人念到那个头衔时,他正弯腰去拿资料袋,腰椎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他本该站起来纠正——"您搞错了,我不是"——但话卡在喉咙里。邻座那个姓马的局长已经凑过来,烟递到眼前,过滤嘴朝着他:"赵老师,待会儿还得请您多指点。"

    那支烟是软中华。赵锡永接过来,捏了捏,烟丝很紧实。他想起2004年冬天,国务院某部门面试候考室里的暖气,热得让人焦躁。他最后一个进去,对面五个考官,最年轻的那个比他还小两岁。他问:"赵先生,您这个年纪,为什么还想进体制?"赵锡永说:"我想做事。"考官笑了笑,那种笑他后来在很多地方见过——礼貌,但已经在心里把你划掉了。

    落选的第三天,他在沈阳铁西区的老厂房里走了一圈,弹簧机床的噪音钻进骨头。他跟工人说:"咱们得转型。"工人抬头看他一眼,满是机油的手摊开:"赵总,您说转就转,工资您发?"

    此刻,会场里的掌声像潮水一样漫过来。他捏着那支没点燃的烟,心想:考公?太慢。太慢了。他站起身,膝盖有点麻,但步子很稳。走上讲台时,他刻意没有看那个写错名字的席卡,而是盯着台下一片模糊的面孔,用一种略含疲惫的嗓音开口:"诸位,今天我们不谈虚的。"

    那股子疲惫感很关键。像真专家。

    散会后他去了停车场,找到自己的旧款奥迪A6。坐进驾驶座,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把额头顶在方向盘上,呆了很久。挡风玻璃外,暮色把沈阳切割成灰色的块状。他掏出那张印错的名片,在手里对折,再对折,直到折成一个尖锐的角,扎进食指的指腹。血珠渗出来,他舔了舔,咸的。

    第一章:娄底,四月的雨天

    2010年4月13日,娄底。雨已经下了三天,民政局招待所的床单总带着一股霉味。赵锡永住308房,标准间,他自己付的钱,每天148块。床头柜上放着搪瓷杯,杯沿磕掉了一块漆,露出黑色的铁皮。

    签约仪式在市政府礼堂举行。他站在最后一排,看着北京宏基万国的老总和娄底经开区的书记签字,笔尖在纸上拖出沙沙声。他注意到书记签完字,右手无名指的指甲缝里有墨水渍。这是个细节。他走过去,在恰到好处的距离停下,说:"书记,这个项目的产业链配套,要是能和娄底钢铁的特种板材对接,能省15%的成本。"

    书记抬起头,看见一个穿藏青色夹克、戴细框眼镜的男人。赵锡永没有伸手,只是把名片递过去,动作很轻,像递一张手术刀。书记的目光在名片上停留了三秒,又移到他脸上。赵锡永知道那三秒在寻找什么——寻找他眼神里的怯。但他没有。他只有某种迟暮的平静,像一口老井。

    "您是……"

    "路过。看着可惜,多说一句。"他转身走了,留下书记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站在原地。

    第二天,经开区办公室打来电话,问"赵研究员"能不能抽时间给干部们讲讲课。接电话时,赵锡永正在吃一碗挂面,筷子挑起来的时候,几根面条断在汤里。他说:"好啊。"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讲课那天,他提前十分钟到,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官员们陆续进来,互相递烟,有人把茶杯"咚"地放在桌上,盖子磕出声响。他盯着那个茶杯,白色瓷杯,杯盖上的青花已经不完整。他想起自己2005年去德国考察时,在汽车工厂看到的工程师,每个人桌上都有一个固定的杯子,用了十年,缺了口也不换。那叫专业。

    PPT打开第一页,他没用"尊敬的各位领导",而是说:"我们打开天窗。"天窗这个词,让几个中年干部抬起头。

    他讲到第三轮,有个局长开始用手机拍屏幕。赵锡永停下来,看着他。局长手一抖,手机差点掉了。赵锡永说:"您拍吧,但别发朋友圈。有些话,出不了这个门。"

    全场笑了。是那种被戳中却又不敢说破的、默契的笑。

    4月21日,聘书递到他手上。红绒面,烫金字。党委书记握着他的手,说:"赵老师,娄底就靠您了。"赵锡永感觉到对方手掌的湿度,还有一点点颤抖。他想起自己2008年公司上市失败那天,秘书也是这么握着他的手,说"赵总,会过去的"。都是假话。但他此刻点了点头,说:"我尽力。"

    晚上他回到308房,把聘书立在床头。搪瓷杯里的水凉了,他喝了一口,铁皮味混着自来水的氯气味。他掏出手机,给妻子发了个短信:"这边事多,晚点回。"妻子回得很快:"降压药在包里左侧,别忘了。"他拉开公文包,看见药瓶旁边,塞着一张2004年公务员考试的准考证。照片上的他,眼神比现在亮一些。

    娄底项目落地那个夏天,他瘦了十二斤。糖尿病让他的脚踝开始浮肿,每天夜里要起夜三次。他拖着浮肿的腿,去配件厂的车间,蹲在冲压机旁边,看老师傅调模具。老师傅姓陈,右手缺了三根手指,断口很齐,说是三十年前被机器"吃"掉的。陈师傅把顶针递给他:"赵专家,您看看这个弧度。"

    赵锡永接过顶针,黄铜的,还带着机油温热的触感。他掂了掂,说:"陈师傅,这弧度得磨掉0.5毫米。"

    "您摸出来的?"

    "嗯。"他把顶针还回去,指尖在陈师傅的断掌上停了一秒。陈师傅没躲,只是低头笑,眼角的皱纹像刀刻。

    项目庆功宴他没去。他一个人去了涟水河边,坐在堤岸上,看河水在夜色里流。手机响了,是经开区主任发来的短信:"赵老师,给您准备了点辛苦费,明天我让司机送过去。"赵锡永回:"不用。我来办事,不是来拿钱。"主任回得很快:"知道您清高,但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赵锡永盯着"清高"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河水声很大,盖过了远处城市的喧嚣。他想起2004年落选后,那个面试官最后说的话:"赵先生,您很有能力,但体制需要的不只是能力。"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五十多岁了,皮肉松了,颧骨凸出来。他对着河水说:"老子就是体制。"声音很小,被风吹散了。

    第二章:云南,海拔1892米

    2012年11月,昆明。云内动力的孙灵芝第一次见赵锡永,是在公司展厅。她记得那天阳光很好,透过玻璃幕墙照在展台上,把一台柴油发动机的铸铁表面照得发白。赵锡永站在光斑里,影子很短。

    他伸出手,孙灵芝握住,感觉对方的手心很干,像一张砂纸。他没有寒暄,直接指着发动机说:"这个系列,如果往农机小型化走,能打开东南亚市场。政策上,农业部刚发了《关于深化丘陵山区农业机械化的指导意见》,文号是农发〔2012〕18号。"

    孙灵芝愣了。这种文件号,不是专门研究的人,记不了这么清。

    "赵司长的意思是……"
"
    我不是司长。"他打断她,但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你们叫习惯了,就接着叫吧。"

    这话让孙灵芝后背一凉。她回去查,国务院政策研究室确实有文件,但文号对不上。她犹豫了一周,没敢上报。上报什么?说怀疑?万一他是真的,自己这个办公室主任就别干了。万一他是假的……她想起董事长那双因为长期喝酒而通红的眼,想起公司连续三年利润下滑,想起自己女儿要上幼儿园,一个月学费四千八。

    她选择了沉默。沉默是一种成本核算。

    赵锡永每季度来一次,住在翠湖边上的海埂宾馆。那是个老三星,墙皮发黄,但推开窗能看见湖。他总一个人吃饭,点一份过桥米线,让服务员把生肉片烫老一点——糖尿病,怕生。服务员记得他,因为他总坐在靠窗第三个位子,小费给二十块,不多不少。

    2012年底,他在玉溪调研。警车开道,他坐在考斯特第二排,靠窗。窗外是哀牢山的梯田,像一层层绿色的肺叶。他看着看着,忽然对旁边的副市长说:"这里要是种咖啡,能出精品豆。"

    副市长点头,但没往心里去——他更关心赵"司长"能不能在桥头堡规划里,给玉溪多批一个物流园指标。

    赵锡永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什么都知道。在娄底的时候,他就学会了读官员的眼神——那种在听报告时,瞳孔会微微放大,但并不是因为感兴趣,而是在心里盘算这个数据能在年终总结里占多少分量的眼神。

    他下了车,去红塔集团的一个分厂。车间主任递给他一支烟,他摆手:"不会。"但其实他会,只是戒烟五年了。主任有点尴尬,把烟夹在自己耳朵上。赵锡永看着那个动作,想起自己白手起家时,也是这样,把客户的烟夹在耳朵上,舍不得抽。

    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空的。

    晚上回到宾馆,他接到妻子的电话。妻子说:"老赵,你女儿问我,爸爸是不是当大官了。"

    他沉默。

    "我上百度搜你了,"妻子说,"有你的新闻,图片上你坐着,旁边站着省长。"

    "那是P的。"他说。

    电话那头传来很久的沉默,然后是挂线的忙音。他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模糊的脸。他对着那张脸说:"不是P的,是真的。"但声音只在房间里回荡。

    第三章:测谎仪

    赵锡永在云南的第三年,其实已经有人怀疑了。

    省发改委一个小年轻,叫李锐,复旦毕业的。他在办公室看内参,翻到国务院研究室的一个名单,没有赵锡永。他拿着名单去找主任,主任正在泡茶,普洱茶饼掰开的声音很脆。

    "主任,这个赵司长……"

    "嗯?"主任没抬头,把茶叶掰进紫砂壶。

    "好像不在名单上。"

    主任的手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掰:"名单就全了?有些名字,不在名单上,在领导心里。"

    李锐懂了,转身要走。主任叫住他:"小李,你房贷还完了吗?"

    "没,还欠八十万。"

    "那不就结了。"主任把壶盖扣上,"咚咚"两声,"昆明房价去年涨了多少?你心里有数。真要闹出什么事,房价跌了,你先遭殃。"

    李锐没再说话。他回到工位,把那张名单对折,塞进抽屉最底层。他想起自己父亲,一个县城的科员,一辈子没敢质疑任何一次领导的眼神。他给自己泡了杯茶,水很烫,他吹了吹,吹出一圈涟漪。

    赵锡永不是没感觉到这种沉默的测谎。在澄江县,一个副县长陪他下乡,一路上都在问:"赵司长,您看我们这个养殖项目,能不能上达天听?"

    "上达天听"这个词,让赵锡永心里咯噔一下。太旧了,像九十年代电视剧里的台词。他意识到,这些地方官员,其实并不了解真正的"京官"怎么说官话。他们用想象中的语言,问一个冒充者要答案。

    他回答:"天听不重要,市场听才重要。"

    副县长愣了,不懂。他想要的是赵锡永打个电话,给农业部某司长,或者给总理办公室写个条子。但赵锡永没有电话可打。他只有一张嘴,和一套从商业谈判里磨出来的逻辑。

    回到县里安排的宾馆,他反锁上门,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本子。上面记着他三年来每一次活动的时间、地点、人物。字很小,密密麻麻。他翻到第一页,2010年4月13日,娄底。他在那一行下面画了条横线,旁边注了一行小字:"老陈,手指,顶针0.5毫米。"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顶针"这个词很陌生。他念出声:"顶——针——"像念一个外语单词。声音在空房间里回荡,他听不出那是谁的声音。

    第四章:公函

    2013年3月8日,星期五。昆明市委办公厅的机要员小周收到那份特急公函时,正在吃一碗泡面。红油飘在汤面上,她一手拿着叉子,一手签收。文件是国务院研究室来的,落款鲜红。

    她送到秘书长办公室。秘书长正在打电话,看见信封,捂住话筒问:"什么?"

    "北京的。"

    秘书长的脸肉眼可见地白了一下。他挂了电话,拆开公函,只看了一眼,就把纸翻过去,扣在桌上。他盯着小周,说:"你出去。把门带上。"

    小周带上门,站在走廊里。她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一声"操",然后是打火机点烟的声音。她回到机要室,泡面已经坨了。她没再碰,直接倒进了垃圾桶。

    那天下午三点,云内动力的孙灵芝被叫到董事长办公室。董事长坐在大班椅里,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窗外是滇池,灰蒙蒙的。

    "灵芝,"董事长说,"那个赵什么,你熟吗?"

    "赵司长。"

    "不是司长。"董事长把一份复印件递过来。孙灵芝接过,手指触到纸面,冰凉。她看见那行字:"查无此人。"

    "我还得给他发顾问费,"董事长说,声音很平,"一季度三万。发了三次。"

    孙灵芝没说话。她想解释,但发现没什么好解释的。她确实怀疑过,确实没上报。现在说什么都像在狡辩。

    "你明天不用来了。"董事长说。

    她走出办公室,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出空旷的声响。她想起赵锡永第一次来的那天,阳光照在发动机上的光斑。她忽然觉得,那光斑很假,像PS上去的。

    而在辽宁营口,赵锡永正在车间里。他穿着工装,帮一个私企老板调生产线。警察进来时,他正蹲在机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工件,用卡尺量尺寸。他看见警服,手没抖,只是把卡尺慢慢合上,发出"咔哒"一声。

    "赵锡永?"警察问。

    "嗯。"他站起来,膝盖有点响。他拍了拍手上的铁锈,问:"娄底还是云南?"

    警察愣了:"什么?"

    "没事。"他伸出手,"我自己走。"

    尾声:遗产

    赵锡永被判缓刑那天,是2013年7月。法庭很小,旁听席只有三排。他没请家人,一个人站在被告栏,听着法官念判决书。法官的声音在空调风里有点飘。

    律师做无罪辩护时,他走神了。他盯着法庭窗户上的一根裂纹,看着阳光从裂纹里透进来,像一把刀。他想起2004年落选那天,面试房间里的光也是这样,从百叶窗缝隙切进来,把他的影子切成条。

    法官问:"被告,你有什么要说的?"

    他站起来,想了想,说:"我那个公文包,在公安局。里面有降压药,能不能还我?"

    全场安静。法官也愣了。他补充:"进口的,不好买。"

    法官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坐下,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抽泣。他回头,看见一个白发女人,不认识。后来法官告诉他,那是娄底的陈师傅的女儿,专程赶来的。陈师傅在2012年去世,心梗,死在车间里。他手里攥着那个顶针,磨掉了0.5毫米的顶针。

    赵锡永听完,没哭。他只是问:"那个厂,现在还开着吗?"

    "开着,"法官说,"做特种汽车,防爆的。"

    "哦。"他应了一声,像是放心了。

    出狱后他回了沈阳。铁西区的老厂房已经租给了一个物流公司,弹簧机床早就卖了废铁。他在厂房门口站了一会,闻到柴油叉车的尾气,还有远处飘来的烤地瓜香。

    他女儿结了婚,生了个男孩,左手没有无名指。先天性缺失。女儿微信发照片给他,说:"爸,你外孙。"

    赵锡永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放大,缩小,再放大。他想起自己当年给陈师傅磨的那个顶针,0.5毫米。他回女儿:"挺好。少一根指头,少干点活儿。"

    女儿回了个问号。他没再解释。

    2020年,有记者找到他,想做个回访。记者是个小姑娘,眼睛很亮,像2004年的那个面试官。她问:"赵老师,您后悔吗?"

    他坐在马路牙子上,吃着烤地瓜。地瓜很烫,他左手倒右手,最后说:"后悔什么?"

    "冒充。"

    "哦。"他咬了一口地瓜,"我冒充的不是官,是自个儿。"

    小姑娘没听懂,在本子上记了点什么。他看着她记,说:"别写这句,写点别的。"

    "写什么?"

    "写那个顶针。"

    "什么顶针?"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了。身后是沈阳的黄昏,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褪色的横幅。

    娄底那个特种汽车基地还在运行。2023年,他们研发出了新能源防爆车,卖到了中东。基地门口有一块石头,上面刻着:"把握机遇、调整结构、转变方式、加速发展。"十六个字,是赵锡永当年讲课的标题。没人知道是谁刻的,也没人记得赵锡永是谁。

    石头下,常年有人放一些野花。风一吹,花瓣落在刻字的凹槽里,像血。

    (全文完)

    作者简介:周业明,男,汉族,党员,北京市人,祖籍山东。自幼酷爱文学,自八十年代起,创作了散文、小说、歌词、报告文学等,作品多次在全国全军获奖立功。主管编写的《华夏风云录》丛书之一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系北京精短文学、世界文学艺术界签约作家,中国作家联盟会员,自由搏击协会官方考核认证《段位技术资格》名誉高级八段,专注器物诗学探索多年,曾编辑出版《人民崇尚这颗星》、《快乐的蝙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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