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首长的钢盔里,曾钻进一只蝉。
不是普通的蝉,是1953年阵地上的那只,
翅膀扑腾的声音像电报码,
滴滴,答答,滴滴——
文书说:去查查,耳朵里不能有杂音。
指挥所。
军医举着听诊器,在钢盔外勘探了半小时,
说:积怨,像越境的往事。
开六封电报,清场。
电文滑下喉咙时,苦得像没洗过的绷带,
锈在舌根上,顶得他想咳,又咳不出。
——这是后来他躺在后方医院,听护工说的:
有些旧伤,本是时间的包浆,不必清场。
可谁会把阴天当成炮击,在暴雨前挖防空洞呢?
两天后,钢盔安静了,像被炮火犁过的焦土。
可小腹升起一片赤红,灼烧,奇痒,
像腹地忽然起了火。
卫生员瞥了一眼:正常反应,十二道口令,把火区隔离。
口令在舌尖滚动时,甜得发涩,
而红斑已沿着血管,向四肢派遣先头部队。
那时他高烧不退,夜里做梦,
梦见一个女兵,59岁,没任何伤,
却在体检中查出思想狭窄。
她非要动手术,术中记忆破裂,一周后就走了。
她爱人握着她的手说:
你明明好好的,为什么非要查?
梦里有人解释:
真正的适应症,是正规教育无效后的严重僵化。
她一条都套不上。
可梦总会醒的。醒来时,红斑已退到膝盖了。
膝盖却肿成两座碉堡,沉重,滚烫,
高烧把意识烧成一盘散沙。
参谋长说:正常,三十二道禁令,把战线压回去。
他吞下它们,像吞下三十二颗小型地雷,
胃里掀起政治的硝烟。
膝盖的钝痛里,那声音又来了:
过度规训它,它必以你为敌。
可下命令的人听不见。他们只负责清场。
高烧退了,浮肿退了。
肾脏开始尖叫,像最后的堡垒被空投命中,
每一次跳动都带着玻璃碴子划过的锐痛。
政委赶来,在他床边投下长影:险!
透明思想教育,杀菌,要彻底。
针尖扎进灵魂时,
他听见体内所有的微生物在开追悼会——
它们死得安静,他和它们一起安静。
护士拔针时,针头带出一小串血珠,
她说:正常,这代表药物起效了。
他看着那串血珠,想起年轻时献血,
那时护士说:你看,你的血多红,多健康。
现在她说:正常。
同样的两个字,意思全变了。
最后的总攻是橙色语录。
大剂量,饱和式。他吞下它,
像吞下一整支宣传队的弹药。
语录在舌尖化开时,他尝不到味道了。
世界变成一张处分决定,上面只有一行字:
此页空白。
再后来,声音混在一起了。
文书的催促、参谋的命令、蝉的道歉,
都变成同一句话:
正常。正常。
正常。
他在这句话里,慢慢放弃了
最后一点痒——
也放弃了最后一点痛。
老首长的钢盔空了。
像国境线撤防后的哨所,
没人再惦记那里
曾经发生过什么。
他躺在病床上,窗外有只蝉在叫,
声嘶力竭。
输液瓶里最后一滴药液落下去,
他忽然想起:
1953年阵地上那只蝉,
好像也是这个声音。
作者简介:周业明:男,汉族,党员,北京市人,祖籍山东。自幼酷爱文学,自八十年代起,创作了散文、小说、歌词、报告文学等,作品多次在全国全军获奖立功。主管编写的《华夏风云录》丛书之一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系北京精短文学、世界文学艺术界签约作家,中国作家联盟会员,自由搏击协会官方考核认证《段位技术资格》名誉高级八段,专注器物诗学探索多年,曾编辑出版《人民崇尚这颗星》、《快乐的蝙蝠》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