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杏花开在草原上
1987年那个夏天,内蒙古草原上的蚊子能把人吃了。魏永祥刚毕业,分到医学院附属医院当住院医,跟着医疗队下乡锻炼。牧民家的蒙古包漏雨,夜里风一吹,雨水混着羊粪味往鼻子里钻。
那天晌午,几个学生跑来说,女房东病得下不了地,得换地方住。
魏永祥跟着进了包。女人蜷缩在毡子上,脸色白得像挤过的羊奶。她男人蹲在墙角抽旱烟,说老村医已经给她挂上了点滴消炎。针头扎在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鼓起来。
魏永祥伸手一摸她肚子——硬得像石头。冷汗从他后脊梁冒出来。宫外孕破裂,他脑子里蹦出这几个字。这种急腹症,搁城里也得争分夺秒抢命。
老村医挥挥手,不屑得很:"她戴着环呢,怀不了。"
"戴环也能怀,"魏永祥的声音在发抖,"得马上送医院。"
男人没动,烟锅子一明一暗。魏永祥急了,声音劈了岔:"不送人就没了!"
救护车是下午到的。女人被推进手术室时,血压已经测不出来了。1200毫升血输进去,开腹,止血。主刀医生后来拍着他肩膀说:"再晚一个钟头,人就没了。"
出院那天,牧民一家按蒙古族的规矩摆了全羊宴。男人端着酒碗,唱起了祝酒歌。歌声在草原上荡开,直白得像风刮过:"你救了我的妻子,就是救了我的孩子;你救了我的妻子,就是救了我的家……"
魏永祥那天喝多了。马奶酒顺着喉咙往下烫,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双手,不只是拿手术刀的,还是能救命的。回城的路上,他在吉普车里吐了,吐出的全是酒和眼泪。
从那天起,他抽屉里李四光的照片换成了扁鹊。他跟自己说,要当就当这样的医生——能救人于水火,能让歌声在草原上回荡。
二、杏花开了又谢
2005年冬天,北京同仁医院的眼科病房里,暖气烧得滚烫。魏永祥已经是主任医师,手里管着中心实验室,还兼着科技教育处处长。
院办刘干事推门进来,递上一沓发票要他签字。魏永祥扫了一眼——会议费、招待费、专家评审费,数额都不大,但加起来也有小十万。
"这都是合规的。"刘干事把笔帽拧开,恭恭敬敬递过来。
魏永祥捏着那支派克金笔——这是去年去美国开会时,一个器械商送的。笔杆沉甸甸的,刻着一行小字:To Dr. Wei。他犹豫了三秒,签下自己的名字。墨水在纸面上洇开,像伤口渗出的血。
那晚他回家,老婆孩子已经睡了。他站在客厅,看着墙上那幅草原的照片。蒙古包前,牧民一家人笑得眼睛眯成缝。照片下角,日期写着:1987.7.15。
他忽然觉得,那天的歌声好像越来越远了。
从2005年到2015年,他像坐了火箭。副主任医师、主任医师、教授、博导、院长助理、副院长、院长。每三年,有时候每两年,他的名片就得重印。
宣传部的干事小王文笔好,写他"始终保持真诚、直率、朴实的个性",写他"德不近佛者不行医"。这些文章发在院报上,后来上了市里的日报,再后来,连《健康报》都转载了。
魏永祥把这些剪报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阳光照进来,铅字反着光,像一块块奖牌。
可抽屉里,那沓举报信也在悄悄增厚。最早的一封是2008年寄来的,匿名,钢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说他收受器械回扣。最后一封是2023年,打印的,列举了他在安贞医院任上八项违规操作。
这些信他都看过,有的还批了"查"字。但批完就压在最底层,跟那些发票、提货单、银行卡对账单放在一起。
三、杏核里的虫
2024年3月,北方的倒春寒厉害得很。纪委的人是在周五下午到的,三点半,正是医院行政楼最松懈的时候。
他们在魏永祥的办公室坐了四十分钟。空调开着,他后背上的汗还是把衬衫浸透了。谈话是例行公事,问起他儿子出国留学的事,又问起他老婆名下那两套房产。
魏永祥的声音很稳,像在手术台上报告病人血压:"都是合法收入,有据可查。"
可他的右手在抖。那支派克金笔就攥在手里,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个黑点。他想起十年前,也是在办公室,一个器械商把装着三十万的牛皮纸袋放在桌上,说:"魏院长,小小心意。"
他当时是怎么说的?"拿走,别弄脏了我的桌子。"
可那人走的时候,纸袋还是留下了。魏永祥盯着它看了十分钟,最后拉开抽屉,把它和举报信放在一起。
纪委的通报是三个月后才发的。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对党不忠诚不老实,对抗组织审查;收受可能影响公正执行公务的礼金;工作方式简单粗暴;甘于被"围猎",利用职务便利为他人谋利,非法收受财物。
魏永祥听着秘书念完,没说话。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花园。早春三月,杏花刚打骨朵,粉白的一串串。
他忽然想起1987年那个夏天,牧民家的蒙古包前,也开着这样的杏花。他救的那个女人,后来还给他寄过——杏干,用旧报纸包着,邮戳上的地址都模糊了。
四、杏林里的病
魏永祥的案子不是孤例。安贞医院消化内科的张主任,去年也因为收红包被停了职。心外科的李副主任,前年在药品采购上动了手脚,被病人家属告到卫健委。
医院变了味儿。老护士长王姨在退休欢送会上喝多了,拉着年轻护士的手说:"你们没赶上好时候。那时候咱们心里只有病人,现在心里还得算着钱。"
医务处的小刘给魏永祥当了七年秘书,最知道里面的门道。他后来跟纪委的人说,魏院长开会的时候,从来不在会上谈钱。钱的事儿,都在会下谈。
"医疗器械招标,魏院长说了算。他说用哪家就用哪家。"小刘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叫,"那些公司的人,逢年过节就往他办公室跑。不跑不行,跑了也不见得行。"
医院的采购清单上,一台进口的呼吸机,市场价八十万,进货价能报到一百二十万。多出来的四十万,怎么分,分多少,都是魏永祥一支笔批。
他批这些单子的时候,总是用那支派克金笔。笔尖在纸面上刷刷响,像手术刀划过皮肤。
五、杏树根烂了
2024年秋天,安贞医院院庆。魏永祥已经进去半年了,但医院还得办活动。新来的院长是个女的,从协和医院调来的,行事风格跟魏永祥完全不一样。
她在大会上讲话,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公立医院,姓公不姓私。咱们手里这把手术刀,是救人的,不是宰人的。"
台下有人鼓掌,也有人低头看手机。医务处的小刘坐在最后一排,他听着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了魏永祥。想起了那个在草原蒙古包里,听到歌声会流泪的年轻医生。想起了那个在办公室里,用派克金笔签字时手会发抖的院长。
从"佛"到"鬼",中间到底隔着什么?
纪委的人后来复盘,说魏永祥的堕落轨迹很典型:第一次收礼时心跳得厉害,第二次就平静多了,到第十次,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数钱了。
他收的最后一笔钱,是2023年春节前。一个做心脏支架的代理商,把一张银行卡塞进他兜里,卡背面写着密码。卡里有两百万。
魏永祥那天喝了酒,回家路上跟老婆说:"这钱不能要。"
可第二天,他还是把卡留下了。他把卡跟那些举报信、发票、提货单放在一起,锁在抽屉最深处。
六、杏花不再开
2024年11月,魏永祥的案子在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他没请律师,说:"我都认。"
法庭出具的受贿清单,密密麻麻三页纸。从现金到名表,从房产到股权,加起来三千多万。
辩护律师问他:"你后悔吗?"
魏永祥沉默了很久,说:"我后悔的不是收了钱,是忘了当年在草原上,我为什么要当医生。"
他想起那个女房东,想起她男人的歌声,想起那顿全羊宴上的马奶酒。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闪,像回马灯。 可再想,他已经想不起那个女房东长什么样了。他只记得,那天蒙古包外的杏花,开得真好看。
法院判了十五年。从审判庭出来,魏永祥被押上车。车经过安贞医院的时候,他透过车窗往外看。
医院门口那棵杏树,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子指着天。
(全文完)
作者简介:周业明,男,汉族,党员,北京市人,祖籍山东。自幼酷爱文学,自八十年代起,创作了散文、小说、歌词、报告文学等,作品多次在全国全军获奖立功。主管编写的《华夏风云录》丛书之一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系北京精短文学、世界文学艺术界签约作家,中国作家联盟会员,自由搏击协会官方考核认证《段位技术资格》名誉高级八段,专注器物诗学探索多年,曾编辑出版《人民崇尚这颗星》、《快乐的蝙蝠》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