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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业明:太平山的债书
来源:中国法治 作者:周业明  日期:2026-1-2 字体: [大][中][小]

   

    清明时节的太平山,雾气像旧棉絮一样缠在半山腰,湿冷湿冷的,往人骨头缝里钻。周伟成抱着爷爷的骨灰盒,坐在回乡的面包车上,盒子硌得他胸口发闷。爷爷郑智刚这辈子没留下什么,就这个四四方方的木盒子和一个褪色的蓝布包。殡仪馆的人说,老爷子咽气前三天,还惦记着要交什么材料,谁都没给,就等他这个孙子回来。

    桃花峪村,藏在沂蒙山最深的褶子里。五年没回来,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更老了,树皮裂得像老人家的手。周伟成记得,那年他考上北大,爷爷就是在这棵树下塞给他一叠皱巴巴的零钱,说:"走,走得远远的,别回来。"

    他回来了,爷爷却走了。

   

    村支书是个年轻女的,叫陈坤玥,短发,精瘦,看人的时候眼神很直。她没废话,直接把蓝布包递给周伟成:"郑会计临走前交代的,说这里头的账,得你这个博士孙子才算得清。"

    周伟成打开布包,里面是十几本账册,牛皮纸封面,线装。翻开第一页,他愣住了。

    "1953年,交公粮:小麦850斤,统购价一毛二一斤。黑市价四毛五。差价:280块5毛。"

    "1954年,修水库义务工:87天,每天工分2分,该得一块二,实得:零。"

    "1959年,全村粮食减产三成,统购任务一点没少。小妹饿死。"

    字迹工整得像刻上去的,墨痕里混着发黄的汗渍。周伟成的手抖起来。

    "你爷爷记了一辈子。"陈坤玥的声音很轻,"他说,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账,是全村、全县,所有农民的账。"

   

    那天晚上,周伟成在爷爷的老屋里,把账本上的数据一个一个敲进电脑。算盘珠子噼啪响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小时候爷爷教他打算盘,说:"伟成啊,有些账,算盘打不清。"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从1953年到2006年取消农业税,桃花峪一个村,累计交售公粮217万斤。1960年最严重的时候,人均口粮每天只有四两,统购任务一点不能少。那个冬天,村上饿死17个人。

    "我老奶奶就是那年走的。"

    周伟成回头,看见门槛上蹲着个黑瘦的小伙子,正自顾自卷旱烟。他记得这张脸,是二顺子,小时候带他下河摸过鱼。

    "我爷跟你爷是拜把子。他走之前叫我把这个给你。"二顺子递过来一个更破的账本,"生产队义务工记录,1965-1983。"

    翻开,密密麻麻的人名和工分。郑智刚、郑永贵、郑永福……周伟成在最后一页找到了二顺子爷爷的名字:郑永田,义务工记录:323天。

    二顺子吐了口烟圈,姿势老练得像五十岁的人:"我爷说,这账不能忘。他去年走的,拉着我手说,顺子,你年轻,得把咱们农民的理儿,找回来。"

    陈坤玥也来了,手里捧着一叠纸:"我从乡里要来的,历年征购粮统计。"

    三份账,对上了。数字冰冷,冷得扎心。

    周伟成想起北京的家,想起自己每月交的八千块社保,想起办公室那些抱怨退休金不够花的同事。他们不知道,在太平山,187块钱,就是村里老人一个月的全部指望。

    "陈支书,"他忽然问,"村里的老人,现在一个月拿多少?"

    "187块。平均的。"她答得平静,"我奶奶82,拿168。上个月发高烧,急诊的钱都是借的。"

    周伟成把电脑屏幕转向她:"你看,按现价算,我爷爷这辈子,光剪刀差就贡献了3万7千块。他要是研究生,这钱够他交多少社保?"

    陈坤玥没看屏幕,盯着他的眼睛:"周博士,你爷爷找我那天,给了我这个。"

    她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伟成学问大,让他算算,这笔账,到底该怎么还。"

    "他还说,"陈坤玥的声音发涩,"他说,钱能还,命还不了。但活着的人,得活得像个人。"

   

    那天晚上,周伟成没睡好。床上铺的还是奶奶在世时缝的棉花被,硬邦邦的,硌人。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数字。那些数字不是死的,每一个背后都是一张脸:爷爷、二顺子他爷、陈坤玥她奶奶……

    他做了决定。第二天一早,他找到陈坤玥和二顺子:"咱们把这笔账,算给全县人看。算给省里,算给北京。"

    怎么算?周伟成想了个笨办法:他带着电脑和打印机,开着陈坤玥那辆乡政府的破桑塔纳,一个村一个村地跑。每到一个村,就把老人们召集起来,在村委会的破桌子上,把他们的"历史贡献"算成看得见、摸得着的数字。

    大柳树村的王德贵,81岁,看到表格里自己1956-1983年间"贡献"的3万7千块(现价),老泪横流:"我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原来我值这么多钱啊?"

    周伟成说不出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老人,这钱,国家欠了,只是没人提怎么还。

    陈坤玥一直陪着跑。她会开那辆破车,在盘山路飙得飞快,也会在每个村的算账会上,用土话给老人解释:"不是国家要还你们钱,是你们的苦,得被人知道。"

    一个月跑下来,周伟成瘦了十斤,皮鞋磨穿了底。陈坤玥更瘦,裤腰带都系到了最后一个扣。只有二顺子,反倒像充了电,每天骑着摩托在前面带路,兴奋得像个孩子。

    一天晚上,车抛锚在半路上。三个人坐在路边等救援,山里静得只听见虫鸣。

    "你为啥回来当这个支书?"周伟成问陈坤玥。他注意到,她的手机屏幕裂得不像样,球鞋也开了口,却在县里最穷的地方干了三年。

    她沉默很久,说:"我奶奶。"

    "她82了,168块养老金。我上大学的学费,是她卖了一辈子的鸡蛋攒的。她总说,囡囡,你出息了,别回来。可我回来了。"她转头看他,眼睛在月光下很亮,"
    我得让她知道,她的鸡蛋,没白卖。"

    周伟成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有茧子。她没躲,也没动。

    那一刻,他明白了。他们算的不仅是账,是命。

   

    事情是二顺子女朋友林小满捅出去的。

    小满是省城来的大学生村官,学新闻的。她把周伟成算的账、郑智刚的账本、还有老人们的口述,剪成了一个纪录片。片子里没一句煽情的话,就是数字和面孔。82岁的王德贵,捧着算盘说:"我值3万7。"75岁的李秀英,指着墙上的旧照片说:"这是我小妹,1960年走的,4两粮食,救不了她。"

    片子在网上播了。三天,3000万点击。评论区炸了:"187块?这钱够干什么的?""剪刀差?头回听说!""爷爷奶奶那辈子,原来这么苦……"

    舆论像雪崩。省里坐不住了,派了调查组下来。这次不是以前那种走过场的,是正儿八经的政策研究室专家。

    专家叫王建国,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他在桃花峪住了半个月,跟每个老人都聊了,抄走了周伟成所有的数据。

    临走前,他问:"你们算得对。这笔账,是该还。你们觉着,怎么还?"

    周伟成说:"给钱,给政策,给尊严。"

    王建国点头:"还有呢?"

    陈坤玥想了想:"给记忆。得让后人知道,这些钱,是农民饿肚子省出来的。"

   

    三个月后,省里出台了文件。名字很长,什么《关于建立农民历史贡献补偿机制的实施意见》。核心就三条:第一,城乡居民养老金最低标准提到600块,省里出大头;第二,划10%的省属国企股权,建"农民养老专项基金";第三,建纪念馆,把这段历史写进教科书。

    文件下来的第二天,周伟成接到爷爷一个老同事的电话。老爷子90了,在电话里哭得像孩子:"郑会计没白记,他没白记啊……"

    陈坤玥的奶奶,第一个月拿到600块养老金时,愣了半天。然后去乡里信用社,把432块存了定期,留168块零花。她说:"这168块,是我该得的。432块,是国家还的。"

    二顺子和小满要结婚了。婚礼定在十月,村里老槐树下。请柬是周伟成设计的,正面是两人的照片,背面是一行小字:"太平山的土是热的,因为埋过活人;太平山的天是蓝的,因为有人记得。"

   

    故事的最后,是周伟成和陈坤玥站在山顶。

    太平山的秋天,层林尽染。远处是新建的纪念馆,石头房子,墙上嵌着郑智刚的账本原件,玻璃罩子后面,那些数字在阳光下泛着光。

    "伟成,"陈坤玥轻声问,"你说这账,算清了吗?"

    周伟成没回答。他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

    他想起爷爷的最后一本账,记到2006年。那年取消了农业税,爷爷在最后一页只写了一句话:"免税了。账,还没清。"

    现在,算清了吗?他说不准。

    他只知道,山风吹过,风里带着甜味儿,像春天的槐花,像奶奶煮的鸡蛋,像活着的、希望的味道。

    作者简介:周业明:男,汉族,党员,北京市人,祖籍山东。自幼酷爱文学,自八十年代起,创作了散文、小说、歌词、报告文学等,作品多次在全国全军获奖立功。主管编写的《华夏风云录》丛书之一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系北京精短文学、世界文学艺术界签约作家,中国作家联盟会员,自由搏击协会官方考核认证《段位技术资格》名誉高级八段,专注器物诗学探索多年,曾编辑出版《人民崇尚这颗星》、《快乐的蝙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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