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回了一趟乡下老家,饭后去屋后的稻田里转了转,走在熟悉又陌生的田埂上,思绪顿时把我拉回到儿时的记忆中。
老家的田埂,是刻在我岁月里最柔软的纹路。纵横交错的田埂缠绕着稻田,时而宽,时而窄,宽些的田埂能放下箩筐,歇下锄头,窄些的田埂仅容一脚落地。我的童年、父辈的劳作、乡土的温情,都密密麻麻地藏在这一条条朴实的田埂之间。
春日的田埂,是湿漉漉的温柔。惊蛰过后,田水灌满稻田,泥土吸饱了春雨,踩上去绵软黏脚。父亲扛着农具走在田埂上,我踏着缓慢的步子跟在身后,脚印深深浅浅嵌在泥土里。田埂缝隙里,荠菜、马兰头悄悄冒出头,我便挎着小竹篮跟在母亲身后,蹲在埂边采摘野菜,田埂成了春日采摘的小路。
盛夏的田埂,裹挟着稻禾的清香与烈日的灼热。水稻抽穗扬花,连片的稻田翻起绿浪,田埂被两侧稻叶簇拥,走进去便被绿意包裹。正午日头毒辣,父母劳作间隙,便坐在田埂上歇脚,搪瓷缸里泡着农家粗茶,边喝边聊着庄稼收成。傍晚暑气散去,我最爱沿着田埂走走转转,蜻蜓贴着稻穗飞舞,青蛙在埂边草丛呱呱鸣叫,晚风掠过稻田,送来满满的稻香。田埂边的豆角颗颗饱满,随手便能摘下一大捧,带回家用水一煮,便是夏日最鲜美的滋味。
秋收时节的田埂,满是丰收的踏实。稻穗弯下腰,镰刀划过稻秆的声响此起彼伏,割好的稻捆整齐码在田埂两侧,金黄一片。这条平日里不起眼的土道,成了运送稻谷的通道,扁担压在肩头,脚步踏在田埂上,沉稳而有力。我们仨兄妹穿梭在稻捆之间追逐打闹,掉落的稻粒散落在田埂上,麻雀成群飞来啄食,人走近便呼啦一声四散飞去。待到稻谷全部收完,田埂便裸露出来,被晒得干燥坚硬,踩上去沙沙作响,放眼望去,整片田野空旷辽阔,只剩下泥土最本真的气息。
冬日的田埂褪去热闹,归于沉静。稻田放空蓄水,田埂露出清晰的轮廓,枯草覆在泥土表层,父亲挑着簸箕,沿着田埂去往自家菜地拔萝卜、割青菜。霜落清晨,田埂覆着一层薄白,踩上去凉丝丝的,呼出的白气融进清冷的风里。没有繁忙的劳作,田埂静静躺着,守着土地,静待来年春耕。
长大后离开了家乡,城市的水泥路宽阔平整,却再也走不出老家田埂独有的韵味。每每回乡再踏上田埂,泥土依旧熟悉,草木依旧亲切,只是曾经劳作的父亲走了,母亲也老了,我们仨兄妹奔跑的身影不见了。细细长长的田埂,只能藏在记忆深处。
如今,那些留在田埂上的脚印、笑声与汗水,早已化作心底最深的眷恋。无论走多远,只要想起家乡的田埂,我便知道,故土永远在身后,温暖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