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 页 → 文苑感言 → 详细内容
周业明:价值不明(散文)
来源:中国法治 作者:周业明  日期:2026-10-10 字体: [大][中][小]

    一、座钟

    孙凤兰每天比座钟早醒五分钟。

    五点半,天黑着,她先醒的是左腿。膝盖里咯噔一响,她睁开眼,先听钟摆。嗒。嗒。嗒。墙上一摇一摇,那口老座钟走了五十多年,慢五分钟,一直慢。

    她不起,躺着数。数到一百下,天泛青,她才撑着床沿坐起来。男人死了十八年,屋里没别人。她数钟摆,是替这屋子留个响动。

    每月初一,她踩凳子,把钟壳上的黄铜擦一遍。抹布蘸醋,擦完再用干布抛光,黄铜亮得能照见人。擦的时候她不看镜子里的自己,看钟。

    座钟的来历,别人不清楚,她清楚。一九六六年冬,抄家队进西苑,冲进万善殿,她十九岁,戴红袖章,队里数她识字,让她管登记。殿里抄出啥,她一笔一笔写在登记簿上,再垫张复写纸,誊一份留底。正殿供着铜佛一尊,佛座后头立着一口座钟,黄铜壳,钟摆沉,德国机芯。队长问,这玩意儿谁要?没人吭声。她说我登记一下。她写:铜佛壹尊,价值不明。座钟壹台,走时不准。

    走时不准四个字,是她的钢笔字。孟队长夸过,说小孙这手字,是队伍的门面。那尊佛后来入没入库,她不知道。后来没人要这口慢钟,她抱回了家。她娘说,慢就慢点,听个响。这一听,听到七十九。

    她年轻时得的奖状,她娘早年糊了墙,翻盖房那年揭下来,当引火纸烧了。灰烬打着旋从灶膛口上来,她站在灶前看了一会儿。烧了好,她说,省得占地方。

    楼下王婶碰见她,说,你年轻那会儿可是先进人物。她摆手,别提那个。王婶说,提提怕啥。她笑笑,不接。她左胳膊肘上有一片旧烫疤,年轻时候烙的,王婶不知道那疤的来历,她也不讲。

    儿子祝建军,一九六七年生,生在敲锣打鼓的那几个月。如今他在区房管局产权科,管一枚章,明年开春退休。科里来了新大学生,说要学着管章,头一回盖章,手抖,盖糊了一个。祝建军把章收回来,用软布擦了印面,说,还是我来。公章,铜的,装在他办公桌左手第二个抽屉里,带锁,钥匙挂他腰上,走路碰着钥匙圈,叮当响。

    每星期六,他回来吃一顿饭,提着单位发的米和面,放下,吃她做的饭,睡一晚,星期天下午走。

    临走她都说同一句话:把钟上上弦再走。

    儿子就踩着凳子,打开钟摆的小门,把铜钥匙插进去,拧几圈。钟摆吃足劲,一摇,一摇。

    这口钟整点报时,几点敲几下。孙凤兰听了一辈子,听惯了慢五分钟的日子。

    二、章

    周二,她腌的芥菜疙瘩出了坛,装了一罐头瓶,给儿送去。产权科在三楼,走廊长,暖气烧得燥。她推门,儿子正看一份表,办公室里还有一个老头,坐在长凳上,脚边一个塑料袋。

    祝建军明年退,人家还喊他祝科。他看表有个习惯,看第一遍,再翻回来看第二遍,翻到附页,看第三遍。看完,他把表在桌面上顿一顿,顿齐了,才动手。

    长凳上还有俩等着的,一个捏着材料打盹,一个盯着地面看。屋角的饮水机烧开了,咕嘟一声,没人起身。

    老头递上房本,又递一份申请。房本上写他的名字:周嘉刚。申请上写,老职工,申请住房补贴。字是一笔一划写的,钢笔,蓝黑墨水,末尾按了红指印。

祝建军拉开抽屉,取出章,在印泥上按了一下。按完,他没盖。他拿起笔,手腕悬起来,在申请表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该房系六九年单位承租,后按房改配售,权属来源待核。

    字小,蝇头小,蓝黑墨水。

    写完,他把纸凑到嘴边,吹了吹,吹干那行字。

    老头说,房本上是我的名。私产。文件上写着,私产房照补。

    祝建军说,名是你的,文件是文件,来源得写清。章,我照盖。

    章落下去,一声闷响,红印泥吃足了,圆得周正。

    老头问,那补贴啥时候能领?

    祝建军说,科里的章我盖了,字我也得写。批不批,是上面的事。

    老头把申请表拿起来,凑到眼前,看了看那行小字,看了很久。他没说话。他把纸对折,再对折,折成四折,装进塑料袋,站起身。临走他说,我来第四回了。
他转身的时候,孙凤兰看见他的左脸,眉梢往上一点,有颗痣。老头拖左腿,走得不快,鞋擦着地,出了门。走廊里,他钥匙串响了一下,不知哪把钥匙。

    她的手在棉袄兜里抖了一下。

    一九六六年,也有一张纸,折了四折,塞进过她的口袋。

    办公室静下来。祝建军把那枚章在废纸上按了一下,擦干净,锁回抽屉,钥匙挂回腰上。他说,妈,这点事你跑来干啥,放传达室就行。

    她说,写了那行字,章不白盖了?

    儿子说,妈,章我盖了,责任我尽到了。不写,出了事谁兜着?

    她点点头,说,写吧写吧,别给自己找事。

    说完这句,她嗓子眼发干。这话她耳熟。一九六六年,她就这么点过头。点完头,有人挨了斗,有人游了街,她回家吃了饭,睡得着。

    她盯着儿子的手腕看。悬腕,提笔,那一横写得稳。她年轻的时候,登记簿上也是这么悬腕。钢笔换成了签字笔,纸还是那张纸,写下去,别人的日子就改道。

    三、纸条

    一九六六年秋,孙凤兰十九岁,袖章戴了半年,已经是队里挂名的宣传员。抄家她登记,批斗她喊口号,游街她押队。她不抡皮带,不砸东西。她妈说过,闺女家,动嘴不动手。

    她信这句话,信了半辈子。

    周嘉刚那时候十八岁,富农成分,高中毕业,在村小代课,嗓子好,会唱歌。晒粮场边上,他塞给她一张纸,转身就走。她躲到草垛后头打开,四折,三行字:今夜月亮好,我想跟你说话。末尾三个字,喜欢你。

    她把纸条按原样折好,装回口袋。本来是装回去的。

    那几天孟队长在会上敲桌子,说队伍里有人温情脉脉,阶级斗争的弦松了,要查。散会,别人的眼睛都往她身上落。落在她脸上,又落到她口袋上。她的手在袖子里抖,袖章别得紧,抖不出来。她当晚就把纸条交了。她说,这是阶级斗争新动向。

    孟队长接过纸条,展开,看了看,拍拍她肩膀,说,站稳立场,好同志。

    批斗会在打谷场。周嘉刚被两人反拧着胳膊,五花大绑,胸口挂纸牌。孟队长念完,她跟着喊口号。口号一条一条,喊到第十条,她的嗓子劈了,劈成两瓣,后头喊了啥,她自己没听见。她摸了摸喉咙,咽了口唾沫,接着喊。

    游街走了四里地。周嘉刚拖着左腿。有人朝他吐唾沫。她走在队尾,袖章戴得整齐。她数着他的脚印,一歪,一歪,数到四里地的尽头。

    那年头这样的事,多了。青苗让踩倒,老农出来拦,年轻人说,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产阶级的苗。草苗分了阶级。砍苗的是别人,喊的是她。秋后分粮,她家一粒不少。她把分到的谷子背回家,她娘说,今年年成不赖。

    瓜熟的时候,孩子们站在地头上咽口水,编顺口溜唱:下定决心去偷瓜,不怕牺牲往里爬。她听见了,还笑过。笑完她寻思,这些孩子,胆儿真肥。

    还有王社长。老革命,被逼着在板凳上做喷气式,摔下来,踢上去,再摔下来。后来他凑到造反派耳边说了一句什么,那人当场打了个寒颤,挥手喊,压下去。审讯收了场。她押的队。那天她听清了那句话:我不是培养了你吗。

    就这一句,救了一条命。靠的是那人心里没死透的一点羞耻。她押完队回家,一夜没睡,翻来覆去,听着墙上的钟敲了十一下。第二天照旧上班,钢笔尖蘸了蘸水,在登记簿上走:铜佛壹尊,价值不明。经卷叁捆。座钟壹台,走时不准。

    后来她跟她娘说,我没打人,我就管登记,章都不是我盖的。她娘说,那是,咱不兴那个。她娘往灶里添了把柴,火光舔着锅底,娘又说,天塌了有个儿高的顶着。她听了,心里踏实。

    四、缺齿

    周三清早,座钟不打点了。钟摆还走,就是到了整点不响。上午十点,她找了块包袱皮,把钟一包,抱去南街。南街有个白师傅,修表修了一辈子,铺子小,玻璃柜里躺着几十块表,都不走了,停在各自的时刻。

    白师傅戴上放大镜,打开机芯,看了半天,说,打点轮缺个齿。走到九下,齿轮上不去,第十下就敲不出来。

    她说,能修?

    白师傅说,能。配个齿,得把整机芯拆开洗,费劲,得搁我这儿一个礼拜。

    她想了想,说,先这么走吧。

    白师傅说,走是能走,就是不打点了。又补一句,这钟年头不短了,德国机芯,民国年间进的关。东家拿它当宝贝的东西。

    她抱着钟没言语。东家。万善殿的东西,在她墙上走了五十年。

    出门,电视里正放一档节目。主持人念一份老文件,念到一场由领导者错误发动、被反革命集团利用、给党、国家和各族人民带来严重灾难的内乱。白师傅在里屋拿镊子,不接话。电视里又说,有个写书的老人,姓巴,临了想建一座博物馆,没建起来。主持人念老人题的六个字,不让历史的悲剧重演。

    白师傅拈起一粒比芝麻还小的齿,对着灯看了看,说,要那玩意儿干啥,过日子要紧。

    她把帽檐往下拉了拉,出门。街上人不少。路过西苑动物园,外墙里猴山一阵噪,五十年了,这园子还热闹。她想起五十年前这条街,纸糊的高帽子从街头排到街尾,也是人挤人。她站在马路牙子上,不知该先迈哪条腿。一个骑电动车的按喇叭催她,她让开,说了句对不住。车子过去了,她还保持着让路的姿势,站了一会儿。

    路过房管局楼下,她远远看见周嘉刚又来了,拎着那个塑料袋,一跛一跛进大门,去赶他那第四回没赶完的事。她在马路对面站住,没敢认,也没敢喊。

    回了家,她把钟挂回去。墙上留着一个浅印,比钟大一圈。她把钟摆正,遮住那个印。

    傍晚孙子打来电话,说奶奶你吃饭没。她说吃了。孙子说,我爸说你送腌菜去了,以后别跑了,他忙。她说,好,不跑了。挂了电话,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屋里没有打点声,空。

    五、第五回

    黄瓜腌到能吃了,她又装了一瓶,周二送去。三楼的走廊里就一个人,周嘉刚,坐在长凳上,膝盖上摊着一个塑料文件袋。

    这回他带的东西多。房本,九三年房改缴款的红收据,还有一张发黄的老纸,一九六四年的分家单,毛笔字。

    祝建军还是那套程序。看三遍,顿一顿,齐了,才动手。看完他说,周师傅,材料全,我知道。来源还是得写。

    周嘉刚没接话。他把那几张纸一张一张理齐,用两个指头按着,推到桌沿。

    他说,同志,我在这城里住了七十八年,生在西苑外东街。

    孙凤兰站在门口,手里的罐头瓶一沉。

    我爹给万善殿看了三十年殿。我爹咽气的时候交代,正殿供着铜佛一尊,佛座后头立着一口钟,德国座钟,铜壳,整点报时。六六年冬天,殿让抄了,佛没了,钟没了。我在区档案馆查到了当年的登记,都入档了。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复印件,推过去。半页登记簿,复写纸的蓝印,字迹娟秀:

    铜佛壹尊,价值不明。座钟壹台,走时不准。

    孙凤兰的天灵盖嗡了一声。

    祝建军看了看,说,复印件,证明不了产权。
周
    嘉刚把那张纸收回去,对折,再对折,装进文件袋。他说,我知道证明不了。我爹看了三十年殿,临走说,佛的价值,他一辈子没看明白。登记上倒省事了,四个字,价值不明。写这字的人,如今也得八十上下了。她要是还记得这口钟,麻烦转告她,钟,我不要了。我就是想知道,它还在走不。

    屋里静了一会儿。饮水机咕嘟了一声。

    祝建军拿起笔,手腕悬起来,在申请表右下角又写了一行小字,跟前四回分毫不差。写完,吹了吹,盖章,推过去。周师傅,章我盖了。批不批,是上面的事。

    周嘉刚把表折成四折,装进塑料袋,站起身。路过孙凤兰身边,他站了一下,看了看她手里的罐头瓶,说,大嫂,腌黄瓜,沙瓤的吧。

    她说,啊,是。

    他点点头,拖着左腿出去了。

    祝建军说,妈,你脸色不好。

    她说,暖气太燥。

    回到家,她把钟摆正,踩着凳子擦了一遍黄铜。擦到钟摆的小门,她的手停了停。门里挂着那把上弦的钥匙,铜的,磨得发亮。她关上小门,没上弦。钟摆还在走,凭着最后那点子劲,一摇,一摇。

    六、第十声

    夜里,钟摆走着。十点整,钟敲起来。一。二。三。她躺着数。六。七。八。九。

    停了。

    没有第十下。

    她坐起来,在黑地里坐着。耳朵竖着。窗外有风,有很远的车。第十下没有来。打谷场上那条一条的口号,又一条一条回来了,回到第九条,卡住。第十条断在嗓子
    眼里,五十多年,上不来,下不去。

    那年头,多少事都是差最后一下。差一下的批斗,差一下的检讨,差一下的道歉。她欠着,别人也欠着。欠久了,利滚利。

    她想起儿子小时候。七八年,七八岁,放学回来问她,妈,同学说你当年是造反派。她说,胡说,妈是宣传员,管登记的。儿子问,登记是啥。她说,就是把东西写在纸上。儿子想了想,说,那不算干啥。她说,本来就不算。

    本来就不算。她跟自己说了五十年。

    下午那半页蓝印还在她眼前晃。铜佛壹尊,价值不明。座钟壹台,走时不准。她的字,隔了六十年,从一个老头儿的文件袋里伸出来,问她这口钟还走不走。

    她摸黑下床,搬凳子,打开钟摆的小门。小钥匙挂在门里的钩上。她把钥匙插进去,拧了几圈。走时的弦,上满了。钟摆一摇,一摇,走得更稳。

    打点的齿缺着。她没修。第十下,还是没有。

    她躺回去,左腿还疼。明早她还得比钟早醒五分钟,还得下楼买豆腐,还得听王婶念叨。日子照走,慢五分钟,她知道几点。

    窗外,扫街的扫帚声过来,又过去。她把那半句口号,又咽了回去。

    作者简介:周业明:男,汉族,党员,北京市人,祖籍山东。自幼酷爱文学,自八十年代起,创作了散文、小说、歌词、报告文学等,作品多次在全国全军获奖立功。主管编写的《华夏风云录》丛书之一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早年散文《忘不了那片海蓝蓝》《士兵林》《鲜艳的姐姐》《橄榄月》等,散见于《解放军报》《解放军文艺》《青岛文学》《散文》月刊等,后从事纪实写作多年。退休后专注器物写作与小说创作。曾编辑出版《人民崇尚这颗星》、《快乐的蝙蝠》等。

↓ [相关文章]                [发表评论(共0条)] [↑返回顶部] [打印本页] [关闭窗口]
关键字:

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