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照旧亮着。炸串的油锅先冒烟，再响。有人排队，有人扫码，有人站在路边等一杯十五块的柠檬茶。

    女孩的牌子立在脚边。纸壳裁的，黑笔，字很大：拥抱十元，亲嘴二十。

    没有吆喝。她不招呼人，低头刷手机，大拇指划得很快。有小伙子停下来看，她不抬头，只把牌子往那边踢了踢。脚尖这个动作，跟菜场摊主把一把葱推到顾客面前，是同一个动作。

    十块钱在杭州能买什么。一碗片儿川，加蛋。四趟地铁。三串炸里脊。二十年前，火车站出口全是牌子，接人的人举着，上面写着名字。现在牌子还在，上面写的是价格。

    以前人们说，谈钱伤感情。现在不谈钱了，感情改行伤钱。

    这不是孤例。前有"情感树洞"按时计费，后有"陪聊陪玩"明码标价，今天轮到拥抱和亲吻摆上了地摊。一条完整的产业链，正在把人心最后那点不能卖的东西，逐个摆上货架。

    先别急着骂她。

    她的指甲是新做的，甲片边缘有裂口。手机壳磨白了边，壳里夹着一张证件照，男的，笑得规矩。她八成也有花呗，八成也欠着房租。她发明的不是这门生意，她只是这门生意最新的一个摊位。荒野上长不出别的庄稼，就长这个。种子不是她撒的，她只是赶上了收成的季节。

    真正该挨刀的是围观的人。

    拍照，发视频，配上一句"这个社会怎么了"，发出去，流量到账。看的人拿了流量，卖的人拿了二十块，只有买的人两手空空——他花十块钱买到的那点温度，还没他兜里的手机烫。一夜之后，手机上全是这个，算法比谁都懂行情：孤独是刚需，刚需就定价。菜市场涨价，局长要开新闻发布会；孤独涨价，人人点赞转发。

    从前天灾的年月，志愿者在车站把陌生孩子抱在怀里，不要钱。那时拥抱免费，因为那时孤独还没成为市场。如今物质堆得冒尖，人心却荒成盐碱地。二十块买不到一个真心，但二十块能买到"不用再等真心"的豁免——这才是这门生意真正的卖点。它卖的不是温柔，是免排队。

    收摊的时候到了后半夜。

    她把纸壳对折，塞进一个外卖塑料袋，袋子上印着某个平台的蓝。铁罐里的硬币倒出来数，哐当一声。不远处，地铁末班车进站，有个男人抱着一束蔫了的花，等的人没来。他把花抱紧了一点，谁也没看见。

    末班车的风灌上来，吹动了那张对折的纸壳，翻了个面。

    背面是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