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 页 → 文苑感言 → 详细内容
周业明:重组——渝富、地票与一位官员的二十年
来源:中国法治 作者:周业明  日期:2026-10-16 字体: [大][中][小]

    本文依据公开可查的新闻报道、官方简历、政府文件与公开演讲整理。截至完稿,对当事人的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仍在进行,官方未公布任何具体违纪违法事实。文中凡属推断、评价或未经证实之处,均已标明;文末另附「事实边界说明」。

    一、一句话

    2026年10月13日傍晚六点,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更新了一条消息。

    消息很短:

    重庆市委原副书记、市政府原市长黄奇帆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三十几个字。新华社转发,央视网转发,人民网转发。第二天,重庆市委常委会召开会议,通报有关情况,与会同志表示坚决拥护党中央决定;市政府党组也召开会议,传达同一份决定。

    没有细节,没有说明,没有"经查"。在纪律审查程序中,这只是一个开始,不是结论。

    但对很多人来说,这句话的重量,远远超过它的长度。

    因为在过去二十年里,黄奇帆这个名字所承载的,不只是"重庆市长"这个职务。它是一种评价,一种范式,一种被反复引用的正确性。他是那种可以在讲台上把地方债务、房地产、资本市场讲得比教授还清楚的官员;是退休之后著作一版再版、演讲座无虚席的"智囊";是很多体制内干部口中"中国多几个这样的人就好了"的那个样板。

    一句话,让所有的形容词同时失效。

    这不是一篇用来审判的文章。恰恰相反——正是因为这个时刻尚未有结论,我们才更有必要回到更早的地方:回到这个人是怎么被造出来的,回到那套被称作"重庆模式"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回到一个退休官员如何用十年时间,把自己的故事重新讲了一遍。

    潮水退去之前,先看看它是怎么涨上来的。

    二、焦炉车间

    1968年9月,一个十六岁的诸暨人进上海焦化厂焦炉车间当工人。

    此后十六年,他几乎没有离开过这座工厂。1974年9月,他考入上海机械学院仪器仪表系自动化仪表专业;三年后毕业回厂,从设备科技术员做起,助理工程师、工程师,一路做到副厂长。时间精确到月:1983年7月任副厂长,同年12月离开。

    那十六年给了他什么,我们无从得知。可以确定的是,这个人最早接受的训练不是关于资本的,而是关于机器的——一座焦炉怎样运转,一套仪表怎样读数,一个庞大系统在哪里出故障。

    后来的观察者喜欢用"逻辑型、模型型"来形容他,这类说法无法证实。但从履历看,他此后的岗位确实长期与"综合"二字相关:1984年4月,上海市经委综合规划室副主任;1987年1月,上海市经济信息中心主任。综合规划、信息中心——这些岗位不直接生产任何东西,它们处理的是关系和数据。

    然后是1990年6月。

    上海市浦东开发办公室副主任。

    三、浦东:一门新语言

    1990年的浦东,是一片刚刚被允许"想"的地方。

    在后来无数次的回忆与复述中,那是中国城市化资本运作最原始、也最自由的试验场。土地从划拨走向批租,厂房从国有走向合资,国企从吃财政饭走向改制。几乎所有后来被归纳为"城市经营"的技术,都在这里第一次被完整地演练:怎样用土地换资本,怎样用平台换时间,怎样用未来的收益撬动现在的建设。

    黄奇帆在这个实验室里待了十一年。

    从浦东开发办副主任,到浦东新区管委会副主任;从市委副秘书长兼市委研究室主任,到市政府副秘书长、市体改委副主任、市经委主任。1994年10月至1995年5月,他还有过一段借调中央办公厅工作的经历。1998年2月至1999年12月,他在中欧国际工商学院读完高层管理人员工商管理硕士课程,拿到工商管理硕士学位。

    一个焦炉车间的工人,在四十多岁的年纪拿到了MBA。

    2001年10月,他离开上海,西行重庆。

    四、西行

    重庆在1997年成为直辖市。直辖的意义,是把一个省的体量塞进一个市的框架:老工业基地的包袱、三线建设留下的存量、大片山区和农村、上千万农业人口,以及一份并不宽裕的财政。

    黄奇帆抵达时的职务是副市长,此后多年分管国资、工业、教育、金融等领域。2002年5月进入市委常委,2003年9月起兼任市国资委党委书记。

    真正让他成为"黄奇帆"的,是接下来十年里一连串带有强烈个人印记的制度设计。它们有一个共同特征:都是在现有框架的边缘上,用重组而不是新建、用置换而不是投入,把沉睡的东西唤醒成可以流动的东西。

    第一块砖,名叫渝富。

    五、渝富

    2003年,重庆国有企业大面积亏损,银行体系里堆积着大量不良资产。按当时的常规做法,这类问题通常等待着上级核销或被动维稳。

    公开资料记载的方案是这样的:由市里出面与工商银行谈判,把重庆分行涉及667家企业、账面107亿元的不良资产打包,以缩水打折的方式整体处置。为承接这个资产包,重庆市国资委于2004年3月出资成立重庆渝富资产经营管理有限公司。

    这家公司的启动资本,是一组在今天看来相当特别的东西:10.2亿元实收资本,以国有股权和评估作价的土地使用权出资。没有一分钱现金。

    随后是一个关键动作:渝富以这笔资本金为信用,从国家开发银行获得20多亿元贷款——全国首笔"开发性融资不良债权收购"贷款,以工行157亿元资产包作抵押。拿到钱之后,渝富以约21.7亿元的折扣价,正式收购了工行重庆分行107亿元的不良资产包。

    107亿变成21.7亿,667家企业的债务链同时解开,银行的资产负债表被清洗。

    2005年,世界银行在《中国经济季报》中把这个案例评价为"可能成为一个颇具价值的样板"。此后,"渝富模式"作为一个专有名词流传开来,各省市陆续有人到重庆取经。据公开报道,渝富此后又陆续处置了中国银行、建设银行、农业银行、交通银行等在渝不良资产,累计处理不良债务和资产超过300亿元。

    同一个平台,还被用来做另一件事——重组本地法人金融机构。重庆银行、重庆农商行、西南证券,一度都走到了资本金无法覆盖不良贷款的边缘。当时流传出一个说法叫"龙虾三吃":追加资本金、剥离坏账、重组董事会更换股东,三步吃完,再用机构重组后产生的税收、股权溢价和清收收益,去平衡当初收购不良资产的资金来源。

    这套设计的精妙之处在于:它几乎不向财政直接要钱。

    也正因为如此,它的另一面在很长时间里没有被充分讨论:地方政府从此有了一个可以承接债务、置换资产、腾挪时间的操作平台。城市里所有沉睡的、零散的、无法计价的东西,开始被装入同一个可以抵押、可以融资、可以滚动的容器。

    六、杠杆的形状

    渝富之后,是更大规模的平台体系。

    在重庆,市级层面陆续组建了一批国有投资集团,覆盖城市建设、高速公路、水务、能源、地产等领域,外界后来习惯称之为"八大投"。它们的运作逻辑,用当时的话说,是"政府不直接借钱,让公司去借钱"。

    这个说法在今天听起来平淡,在当年却是一种全新的语法。基础设施建设的需求,被从财政预算表搬进了企业的资产负债表;一次性的财政投入,成了可以持续滚动的融资行为。至于行政调配资源的那只手,则被套上了市场主体之间平等交易的外衣。

    与此同时,另一项更具争议的制度设计出现了。

    2008年12月4日,重庆农村土地交易所挂牌成立,这是全国第一家农村土地交易所。此前,重庆市政府印发了《重庆农村土地交易所管理暂行办法》。所谓"地票",指的是农村宅基地及其附属设施用地、乡镇企业用地、农村公共设施和公益事业用地等农村集体建设用地,经过复垦、验收合格后,腾出的建设用地指标,可以在交易所公开拍卖,用于城市落地。

    流程被设计为四步:复垦、验收、交易、使用。

    制度设计者的公开表述是:盘活农村闲置建设用地,增加农民财产性收入,破解城乡建设用地"双增长"。制度设计上也确实设置了防护栏——比如农户申请宅基地复垦,必须有其他稳定居所和稳定生活来源,并经集体经济组织书面同意,以防复垦后流离失所;交易价格低于基准价格时,土地所有者有优先回购权。

    数据可观。据重庆农村土地交易所公布,截至2013年12月底,地票累计交易13.15万亩,成交额267.26亿元,成交均价20.2万元/亩。

    但质疑从一开始就伴随着它。2011年,有媒体以《重庆地票调查:退出宅基地 农民受损》为题做过报道,指出部分农民在退出宅基地后权益受损。支持和质疑的声音,此后二十年一直并存。

    这或许才是理解"重庆模式"最需要记住的一点:它不是一个简单的好或者坏,而是一整套同时产生增长与代价、效率与风险、红利与争议的机制。而机制的设计者,往往既是它的作者,也是它最有力的解说者。

    七、笔电

    土地和资本之外,还有产业。

    2009年农历新年刚过,时任重庆市常务副市长的黄奇帆造访台湾富士康总部。按公开报道,这次拜访原本只约了半个小时,郭台铭只带了一位办公室主任出面。

    据黄奇帆后来在公开讲演中的回忆,他落座后的开场白是:我今天不是来向你招商的,是给你一单生意。他把惠普四千万台整机订单里一千五百万台的份额放到桌上,条件是零部件基地整体搬入重庆。当时的报道原样记下了他的另一句话:重庆不是西部穷小子过来找你招商,是挑富士康发财来了。

    郭台铭愣了半晌,说:你等一等。几分钟后,副总裁和部门负责人陆续走进会议室。半个小时的礼节性拜访,变成了三个半小时的会谈。那一个下午,他向郭台铭的团队阐述了重庆做电子产业的完整设想。据后来的公开讲述,同年4月,郭台铭率队到重庆西永调研。据公开报道,8月签约前,他是乘自己的湾流四型飞机到重庆的,那天下着雨,黄奇帆冒雨带他看西永园区。8月签约,9月动土,第二年9月量产出货。

    此后几年,惠普、宏碁、华硕、东芝,以及广达、仁宝、英业达等代工和零部件企业相继集聚重庆。到2014年,重庆形成了被称为"5+6+800"的笔电产业集群,当年生产6100万台笔记本电脑和300万台平板电脑,约占全球笔电产量的三分之一。富士康一家,自2010年9月投产后到2014年11月,累计在重庆创造产值1200亿元。

    支撑它的,是几条同时存在的通道:零部件本地化率做到70%到80%,不是来料加工;"渝新欧"铁路把产品送向欧洲;机场、铁路港、寸滩港三个一类口岸,与三个交通枢纽、三个保税区叠加,形成内陆少见的"三合一"开放平台;同时用户籍制度改革和公租房,把农民工转换成稳定的产业工人。

    2014年,重庆经济增长10.9%;2015年增长11.0%,两者均居全国前列。在全国经济增速逐步下行的那些年里,重庆的成绩单格外醒目。

    很多人就是从那时开始,把黄奇帆称作"最懂经济的市长"。

    八、卸任之后

    2016年12月30日,重庆市四届人大常委会第三十二次会议接受黄奇帆辞去市长职务的请求。次年2月,他任全国人大财政经济委员会副主任委员。

    常人的退休是淡出,他是换了一个舞台。

    他成为复旦大学特聘教授,出任国际金融论坛(IFF)学术委员会主席、蓝迪国际智库专家委员会联合主席,出现在各种论坛、讲堂和企业家峰会上。他讲宏观调控、基础货币、资本市场、房地产发展、对外开放、中美经贸,也讲数字经济、双循环、服务贸易。

    他的著作一本接一本。《分析与思考:黄奇帆的复旦经济课》收录了他的十二次讲座,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2021年入选"新华荐书"。《结构性改革》《战略与路径》相继面世,被广泛阅读和引用。

    这些文字的共同气质是:冷静、数据密集、结构清晰,而且敢于点出问题。他批评房地产泡沫,警示地方债务风险,剖析金融乱象。这些判断为他赢得了巨大的声誉——一个看透了风险的人,一个清醒的人。

    现在回看,这一段构成了整件事中最耐人寻味的部分:一个退休官员,用十年的公开表达,把自己的人生故事重新讲述、重新排序、重新赋予意义,并且讲得非常成功。成功到几乎所有人都接受了那个版本。

    直到2026年10月13日傍晚,另一个版本以三十几个字的方式出现。

    九、未完成的结尾

    必须说清楚几点。

    第一,官方目前只通报了"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没有公布任何具体事实,没有公布涉案金额、涉案领域或涉案人员。任何关于"是什么事"的具体说法,都还只是猜测。

    第二,渝富模式、投融资平台体系、地票制度、笔电产业集群,这些是当年公开推行、被中央媒体正面报道、被多地学习借鉴的做法。把它们直接等同于违纪违法的证据,是逻辑上的跳跃。一套制度后来暴露出问题,与一个人在制度运行中是否谋私,是两个不同的问题,需要分别用事实回答。

    第三,一个人的公共形象与他的实际行为之间,可能存在着我们目前还不知道的距离。这个距离有多大,要等调查结论。

    真正值得写下来的,也许是另一件事。

    过去二十年,中国的地方政府经历了一场深刻的变化:从管理者变成经营者,从收税花钱变成经营资产和运作资本。这场变化带来了人类历史上最快的城市化,也留下了庞大的债务存量。黄奇帆是这场变化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之一——不是唯一的一个,但可能是最有表达能力、最会把这套逻辑讲清楚的那一个。

    所以他的落幕之所以震动,不只是因为一个"能吏"的形象崩塌,而是因为它提醒人们:那一整套曾经被视为改革智慧的东西,如今正在被重新审视;而当年为它命名、为它辩护、为它著书立说的人,也在被审视之列。

    潮水正在退。但退潮需要时间,看清海滩上的东西也需要时间。

    在这件事上,唯一诚实的姿态是等待。

    附:事实边界说明

    本文是一篇非虚构写作,遵循以下原则:

    一、事实来源。 文中所有时间、职务、机构、数据均来自公开可查材料,主要包括:中国共产党新闻网、新华网及新华社稿件、人民网、中国新闻网、央视网;《重庆农村土地交易所管理暂行办法》(渝府发〔2008〕127号)相关报道;世界银行《中国经济季报》对渝富案例的评价;重庆农村土地交易所公布的地票交易数据;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信息及"新华荐书"收录说明;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2026年10月13日通报及重庆市委、市政府后续会议报道。

    二、不作虚构。 本文不虚构任何对话、心理活动或具体场景细节。凡涉及人物内心判断之处,均以"我们无从得知""可能""或许"等表述明确其为推测,或干脆留白。

    三、不作有罪推定。 当事人目前处于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阶段,尚未有任何定性结论。本文不对案件事实做任何预判,不使用未经证实的"内幕""关联""链条"等说法。

    四、区分事实与评价。 "精妙""耐人寻味""改革智慧"等属于作者的评价性语言;"107亿元不良资产包""21.7亿元收购价""13.15万亩""267.26亿元""6100万台"等属于可核实的数字。二者在文中泾渭分明,读者可自行判断。

    五、保留争议。 关于地票制度,本文同时引用了制度设计者的公开表述、公开交易数据,以及2011年媒体调查提出的批评意见。本文不对其做单方裁决。

    六、待补之处。 审查调查结束后,中央纪委国家监委或将发布通报,检察机关或将介入。届时本文第二部分之后的所有内容,都可能需要根据新的事实重写。

    作者简介:

    周业明:男,汉族,党员,北京市人,祖籍山东。自幼酷爱文学,自八十年代起,创作了散文、小说、歌词、报告文学等,作品多次在全国全军获奖立功。主管编写的《华夏风云录》丛书之一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早年散文、小说《忘不了那片海蓝蓝》《士兵林》《鲜艳的姐姐》《橄榄月》等,散见于《解放军报》《解放军文艺》《青岛文学》《散文月刊》《文艺报》《解放军生活》等报刊,后从事纪实写作多年。近年专注器物写作与小说创作。曾编辑出版《人民崇尚这颗星》、《快乐的蝙蝠》等。

↓ [相关文章]                [发表评论(共1条)] [↑返回顶部] [打印本页] [关闭窗口]
关键字:

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