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2023年5月22日上午9点,湖北省十堰市郧阳区,汉江二桥桥头的岗亭外。
据南方周末报道,南阳市公安局616专案组把他的车截停在这里。开车的人叫王海疆,五十四岁,河南邓州人,做个体生意,同时是邓州出名的举报人。
他被带走的地点,在河南之外。
1990年,他从韩国购回几台液压机。这个数字是他后来写在反映材料里的:五十万。这是他此生最大的一笔投资,也是他第一场官司的开端。同一年,他的儿子出生,取名王晓酌。
更早一些时候,他是裴营乡幸福村小学的民办教师,放学之后帮家里干活。他后来的反映材料里,记着起点更低的那些买卖:骑三轮车卖菜,卖农药和化肥,替人收麦,打黄豆。
案卷里随后出现的东西,在起诉书和庭审报道中陆续出现:安装在车辆上的定位装置,一只望远镜,两个名为“公民微事”的公众号。
据澎湃新闻报道,检方指控,这只望远镜对准过一位局长的住所。王海疆否认这一指控,辩称那家住一楼,前后楼栋距离不足十米,而望远镜是用来看远处的。
南方周末的报道中,邓州一位机关干部很多年前看过他的笔记本电脑,里面存着一千多条视频。他劝过,删了吧。他没有删。
2023年5月22日之后,轮到别人看他。搜查,讯问,起诉,开庭。截至这篇文字写下的时候,还没有判决。
他看别人,看了几十年。这一切,要从一台液压机说起。
一幕 看机器
南方周末的报道里,1990年前后的赵集镇,王海疆的铺面已经不小。他卖弹花机、电机,几年下来攒下家业,投资一百五十万扩大经营,其中最大的一笔,是花五十万从韩国购进的几台液压机。这几台机器,也是他那摞越写越厚的材料最早的一页。
液压机是一种压力设备。他买进它是为了加工生意。最先与它起纷争的,是一位用户。
纠纷的细节,外界能看到的只有他自己的版本。按他后来写在反映材料里的说法:因液压机的问题,用户与他起了争执,诉至法院;对方的亲戚是法院院长,所以官司输了。输的代价不止一场判决。他写道,此后他多次被行政拘留。
这段经历如何结束,材料里也有记录:几经周折,官司最终反败为胜。
胜诉没有让他放下。多年以后,他仍在材料里写这场官司,写它让自己深感司法腐败,深恨腐败官员。这是他的归因,旁人无从核对。能核对的是另一件事:他后来留下的反映材料,把时间、金额、经手人写得清清楚楚,一张一张,都没有丢。
2006年,他在邓州市区买了房,一家三口从乡村搬进城里。那两年,他在设计、研发新的产品,电炒锅,引被机。
2007年,工商部门查扣了他的设备。
同在2007年,暑假,他的妻子张会死在派出所。
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材料里看不出来。他自己后来对媒体,也不把它们连在一起说。南方周末的报道里,这两件事被并排记下:设备被查扣;妻子死亡。
她的死没有结论。按他的反映材料,邓州市政法委成立了专案组,调查走了形式,出具了虚假的结果。按他儿子的回忆,事情最后处理得很轻。
他的儿子王晓酌对南方周末记者说:“闹到最后,就去了一个民警在我妈的灵堂前鞠了个躬。”
儿子王晓酌那年十七岁。他还对南方周末记者说,母亲去世以后,父亲像变了一个人,经常独自发呆。“我还经常看到我爸独自坐在角落里哭,后来我就想干脆不上学了,母亲不在了,不能再把父亲熬走了。”
一个做机器出身的商人,从此把精力分出一半,放到别人的事情上。帮别人写材料,跑部门,找记者。他在材料里给自己走的这条路定了步骤:先聘律师,律师核实,投纪检;纪检无果,再找媒体。他管这个叫维权。
灵堂撤掉以后,日子继续。只是从那个暑假起,他看的东西,不再是机器。
二幕 看人
帮别人维权的路,他走了十几年。材料越写越多,名声越滚越大。在邓州机关工作的人,差不多都知道他。
南方周末的报道中,一位机关干部刘某回忆,他当面看过王海疆的笔记本电脑。电脑里存着上千条视频,大部分以人名命名——他记得有公安局的局长,有副局长,有市委常委,有邻县的县委书记,“剩下的一千多条视频,大部分都是以人名命名的”。
刘某说,王海疆当面给他打开过三条。一条是法院副院长办公室里的音视频,一条是市领导丁某某等三人在饭店吃饭的,一条是政府副秘书长余某在酒桌上倒酒的。三条里有一条拍的是刘某自己的领导。刘某笑着劝他:“删了吧,存这些东西干哈哩?”王海疆说,你不用管这事儿。
见面的时候,王海疆还对他说过一句话。刘某记得原话:“别想着你在政府上班的多牛逼,你们院儿里的领导们我想收拾谁就收拾谁。”
他说到做到。南方周末援引公开信息和家属提供的材料称,经他举报后被处理的官员,能数出名字的有一串:原市政府副秘书长余某,被双开后判刑;原市规划局局长,被法院判刑;原城建监察大队大队长,被撤职。另有多名法官被调查核实后处理,其中包括一位法庭庭长和两位中级法院的法官。举报的名单越来越长,从本市一直排到邻县。
他还举报过更大的工程。市里修一座城门,耗资数亿元。按当地自媒体记载,他与另一位举报人实名举报了这一工程。这一笔举报没有公开下文,但它被记住了。2015年4月,他跟踪、偷拍了那位法庭庭长——拍的是对方就餐饮酒的场面。这一段行为,后来写进了起诉书,是检方指控他的材料之一。同一位庭长,也因他的举报被查,违法违纪被查实,受到了处罚。
看,在这里第一次越过了别人给他划的线;越线看到的东西,是真的。
最后落进他材料的,是一所学校。
三幕 看账
学校的事,澎湃新闻依据公开庭审信息,从2010年写起。那一年,时任邓州市某局局长杨某某的妻子张某——起诉书中她另案处理——以所在局招商引资的名义,邀请一位做慈善出名的女企业家梁某君,投资筹建一所民办学校。梁某君负责筹钱建设,张某与纪某刚、刘某生两人,负责征地、拆迁和批复手续。
学校建起来了,账上却一路亏空。2017年7月,当地媒体报道中,梁某君称这所实验学校拖欠工程款近八千万元;一名王姓教师称,全体教职工的工资已经四个月没有发。
2014年,梁某君的资金断了。按起诉书,此时张某提议,让任某学入股。梁某君明确拒绝。任某学为强制入股,向张某、纪某刚等人许下工资和干股的承诺,伙同他们,强迫梁某君同意。梁某君后来对记者说,学校的手续,都被任某学拿走了。之后,她多次举报。
任某学是当地一中的一名在职教师,长期不在岗。2016年起,他拿着学校的手续违规招生,招了七百多名学生,这些学生没有学籍,成了“黑户”。2017年5月15日,邓州市民政局把民办非企业法人登记办给了他,梁某君说自己毫不知情。当地媒体同年还报道,他因为涉嫌职务侵占、私刻公章,被公安机关立案调查,但招生没有停。秋天,他在招生说明会上安抚家长:他与省教育部门的一位领导是亲戚,学校没有资质也能招生,没人管,放心吧。当地媒体后来报道称,两人并不认识。
2018年6月,教育局、民政局先后给他补办了办学许可和登记。
任某学入了股,接下来要清场。按起诉书,他为逼迫张某退出学校、全面控制学校,2017年起,伙同王海疆,指使丁某等五人,在杨某某的车辆上安装定位装置,跟踪张某一方的车辆,用望远镜监视杨某某夫妇的住所。他们把“官员包养情妇、受贿”等信息编发在“公民微事”等公众号上。检方称,这些信息不实。
起诉书还记着一笔账:任某学承诺代梁某君向张某支付前期投资款、工资和垫付的土方款,合计四百六十万;张某名下的两成干股,他承诺每年支付二百万元红利。这些他都签了字。2017年10月底,西峡的一家酒店里,他们逼迫杨某某当面销毁的,就是这两张纸。
销毁之后,这两张纸上的账,死无对证。
他们二人何时相识,公开材料没有写清。能看清的是结果:起诉书把他们列为“为首”,丁某等五人列在其后。他们共同的对面,是杨某某夫妇。张某的丈夫,那两成干股的持有人。
2018年12月,邓州市纪委监委通报:杨某某违反中央八项规定精神,受到政务撤职、留党察看一年处分。他被举报的违纪,查实了;他作为“被害人”被逼迫销毁的欠条与红利字据,也因此永远无法核对。
2026年7月,这所学校还在发布教师招聘公告。
四幕 被看
2023年5月22日,湖北十堰,汉江二桥。这之后的程序,接着记。
6月20日,他因涉嫌虚假诉讼被刑事拘留。7月28日,被逮捕,罪名是强迫交易、敲诈勒索、虚假诉讼。后来又加上了寻衅滋事。
据澎湃新闻报道,本案由南阳市公安局卧龙区分局侦查,卧龙区人民检察院提起公诉,历经两次退回补充侦查,后由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指定正阳县人民法院管辖。
从卧龙到正阳,隔着一百多公里。指定管辖的理由,公开材料里没有写。
家属一方随即做了两件事。一件,是指控侦查阶段存在刑讯逼供,并称留有显示多处淤伤的医疗记录;这一节只有家属一方的说法,本稿不作判断。另一件,是实名举报。
举报的对象,是邓州一摊旧账的上游。2025年4月19日、20日,王海疆的前妻姚某某在网上实名举报时任南阳市委副书记金浩,称其“编造罪名,报复陷害”。她在举报里写道:听说他已经被纪委抓走了,中央巡视组已进驻河南,她才敢实名举报。
2025年4月21日,河南省纪委监委发布消息:金浩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审查调查。这是日历上的先后。5月16日,姚某某发出了第二封举报信。
金浩兼任邓州市委书记的时间是2019年3月至2020年5月。王海疆被捕,是2023年5月。金浩当时的职务,是南阳市委副书记、市委政法委书记。
2026年11月10日,南方周末刊发报道,披露了案卷里的一份笔录。笔录中,一位市委常委的司机作证说:“时任市委书记金浩表态要彻查王海疆一伙子人,就安排该市委常委牵头、公安局协助彻查王海疆。”
笔录记下的,是金浩任邓州市委书记时的一次表态。它记录的是一位市委书记对一桩民间纠纷的态度,还是一份日后程序的预告,案卷本身没有说。
2026年1月6日,正阳县人民法院开庭,审到2月6日。审理的内容,包括那套定位装置,那只望远镜,那四百六十万欠条被销毁的经过。起诉书还指控,他以网名“公平正义”在一家名为“南京新京报”的网站上发表文章并配发剪辑过的偷拍视频。据2026年6月9日一篇家属侧特稿的旁听记述,1月28日的庭审上,他当庭反问:有“南京新京报”吗?那篇记述称,现场无人回答这个问题。
从开庭那天算起,到这篇文字写下,十个月过去。判决还没有下来。
尾声
判决还没有下来。这是最末一条可记录的事实。
在这条事实之外,另有一份名单,与本案的案卷无关,与时间有关。财新2026年9月24日报道:曾任职邓州市委书记的刘朝瑞、吴刚、金浩、邓俊峰,均已官宣被查。金浩的“双开”通报写于2025年10月:对抗组织审查,搞迷信活动。
这份名单上,没有王海疆的任何一个字。它证明不了他对,也证明不了他错。它只是记录:在他看人的那三十多年里,他头顶的天换过四回,每一回,都以同一种方式结局。
回到那只望远镜。它本来是用来看远处的仪器。起诉书说,它被用来监视一位局长的住所;据澎湃新闻报道,王海疆辩称,那家住一楼,前后楼栋相距不足十米,而望远镜是用来看远处的。
这只望远镜究竟看向哪里,案卷、法庭和这篇文字,此刻都不能回答。
他看别人的那几十年,从一桩液压机的官司开始;轮到别人看他的这几年,结在一纸尚未落下的判决上。
看的人与被看的人,隔着这份判决,互相看着,都没有散场。
作者简介:
周业明:男,汉族,党员,北京市人,祖籍山东。自幼酷爱文学,自八十年代起,创作了散文、小说、歌词、报告文学等,作品多次在全国全军获奖立功。主管编写的《华夏风云录》丛书之一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早年散文《忘不了那片海蓝蓝》《士兵林》《鲜艳的姐姐》《橄榄月》《生命后的生命》等,散见于《解放军报》《文艺报》《解放军文艺》《青岛文学》《散文》月刊等,后从事纪实写作多年。近年专注器物写作与小说创作。曾编辑出版《人民崇尚这颗星》、《快乐的蝙蝠》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