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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业明:胶带——军产房腾退纠纷中的退役军人权益观察(纪实散文)
来源:中国法治 作者:周业明  日期:2026-9-22 字体: [大][中][小]

   

    2025年11月3日,北京,大风。凌晨五点半,周振海被门外的动静弄醒。他没开灯。摸黑下床,左腿磕在床沿上,疼得他扶住墙。他七十三岁,腿里有块钢板,1981年在部队施工时留下的。

    门外有撕胶带的声音。他贴着门听。撕完,脚步声下楼了。

    天亮开门倒垃圾,门上多了一道白。封箱胶带,十字交叉,从门框贴到门板正中。胶带下压着一张打印纸:限期腾退告知书。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后来他告诉我,那一刻他先看的不是那张纸,是胶带。四十年了,这扇门没贴过任何东西。春联都没贴过。他是老兵,不爱花里胡哨的。

   

    周振海1969年入伍,在西北守了十四年油库。1983年转业,进了一家国营仪器厂。安置时,厂劳资科说:部队给你分过房,地方不再安排福利分房。他就一直住在这套军产房里。妻子病故后,屋里剩他和一柜子军功章,一张行军床改的单人床。

    问题出在两头。部队这头,按营房管理规定,转业人员不再符合继续租住军产房的条件,需要腾退。地方那头,当年认定他“已有住房”,福利分房没有他的份。两头都按规定办。两头一合,他悬在了半空。军产房要他走,地方房没接住他。

    这不是哪个干部刁难他。这是军地两套住房保障政策在几十年变迁里的衔接断档。政策留了出口:从国发〔1998〕23号文件到《中央军委进一步深化军队住房制度改革方案》(〔1999〕19号),再到国办发〔2000〕62号《军队转业干部住房保障办法》,一脉相承——转业干部住房,由安置地人民政府或接收安置单位提供。有关部门还专门明确:转业复员人员在地方确无其他住房、也未领取住房补贴的,住用的军产住房可以继续租住或借住。

    出口一直都在。只是没人替他走。

   

    他不知道法律为他准备了什么。这是滞留老兵共同的处境。

    《退役军人保障法》第四条写着“以人为本、分类保障、服务优先、依法管理”。第七十条写着,退役军人合法权益受到侵害,应当依法解决,公共法律服务有关机构应当依法提供法律援助。注意这个“应当”。法定义务,不是道德倡议。《退役军人安置条例》第七十七条规定,符合条件的退役军人申请保障性住房,同等条件下优先安排。

    2024年7月29日,习近平总书记对退役军人工作作出重要指示,五个“好”,最后一个是“权益维护好”。2026年9月,中办、国办、中央军委办公厅印发《退役军人服务和保障“十五五”规划》,再强调“保障好、维护好退役军人的合法权益”。

    他把这些讲给我听,是从抽屉里拿出的复印件。纸边卷了,装在塑料文件夹里。他说,这些话是真的吗。我说,是真的,都是公开发布的。他把文件夹放回去,手在文件夹上停了两秒。

   

    据周振海反映,封门之前,还发生过别的事。

    2025年9月,来人断了屋里的电。11月封门那天,他隔着门听见外面有撬锁的动静。他吓得血压上来,吃了两片降压药,手抖到下午。这些情节如经查证属实,三个层次的问题摆在那里。

    宪法层面。《宪法》第十三条、第三十九条写着:私有财产不受侵犯,住宅不受侵犯。居住权未经法定程序解除,住宅权就还在。

    刑事层面。《刑法》第二百四十五条,非法侵入他人住宅;第二百七十五条,故意毁坏公私财物。是否构罪,由司法机关依程序认定。任何单位和个人无权以“执行任务”四个字自行豁免。

    军纪层面。2025年4月1日施行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纪律条令》第101条规定得明白:侵犯群众利益,私拿、损坏群众财物,对群众态度恶劣、简单粗暴,对群众合理诉求消极应付、推诿扯皮,造成不良影响的,警告、严重警告,直至降衔、降级。执行命令不等于放弃判断,服从安排不等于放弃底线。“上面让我干的”,不是免责理由。

   

    制度设计其实早已看见了这类老人。

    2020年11月,中央政法委、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司法部、退役军人事务部六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加强退役军人司法救助工作的意见》。按官方解读,退役军人事务部门发现符合国家司法救助条件的,应当主动采取措施,落实待遇保障和帮扶援助;司法行政机关优先提供法律咨询和法律援助。

    逻辑很清楚:不是等他来求,是你主动去找他。因为他可能不知道该找谁,可能连走进服务大厅的力气都没有。

    到现在,全国已有61万多个退役军人服务中心(站),从国家到省、市、县、乡镇街道,一直到村和社区。12397,退役军人服务专线,也挂在那里。这张网编织的意义,是让“没人管”三个字,在制度面前失效。

    我去过其中一站。大厅不大,叫号机、法律援助窗口,一张摆着老花镜和血压计的桌子。工作人员说,来办事的老人,平均六十四岁。我问最常办什么。她说,最多的是咨询——不知道自己能享受什么政策。她说这话时,正给一位老人填表,手背上贴着一张便签:慢点说,大点声。

    六

    周振海后来走进了这样一扇门。

    他把那个塑料文件夹递进窗口。里面有他的事实清单:1969年入伍,1983年转业,安置地未安排住房,未领取住房补贴,现年七十三岁,高血压,独居。五句话,一页纸。

    窗口后面的年轻人读完,没有说“这不归我们管”。年轻人说:大爷,您这个得先核实地方待遇,我们再帮您对接军地协调。您回去等电话,三天之内回您。

    三天。周振海说,他等了四十年,这三天反而睡踏实了。

    五十年里,他进过许多门。营房的门,工厂的门,医院的门。只有这一扇,他进去的时候是悬着的,出来的时候是落住的。

    群众的诉求送上门来,是信任,也是机会。接住一个,是本分;接好一个,是水平;接住的过程让群众看见,就是示范。反过来,一句“管不了”,推走的是一个人,消耗的是一群人。基层工作千头万绪,最难的从来不是解决复杂问题,而是不把简单问题往外推。

   

    他的诉求清单有五行。

    一、核实本人地方住房、住房补贴、安置待遇落实情况。二、军地联合协调,先保障基本水电气与居住安全,再谈腾退。三、未经法定程序和替代住房方案,反对单方断水断电封门。四、对年老体衰、患病退役军人,启动帮扶援助。五、依法提供法律援助和司法救助。

    先保障,后腾退。先协商,后执行。先算账,后搬人。这个顺序,就是《退役军人保障法》第四条“服务优先、依法管理”的本来顺序。

   

    2025年12月,我去他家。门上的胶带没了,告知书没了,锁换了新的。屋里通了电,暖气片温乎。他说协调还在走程序,他不急。“他们急,我不急;他们凶,我录像。”他笑着说的。桌上摆着血压计,旁边是那页事实清单,多了一行圆珠笔字:12月5日,区退役军人事务局来电,已受理。

    临走,我在门口站了一下。那扇门是普通防盗门,灰色,四十年的旧漆。门重新立起来了。他说,等新房子落实了,他再搬。这辈子他搬过两次家,一次从甘肃到北京,一次从部队到地方。第三次,他想搬进一个“有人提前把暖气烧上”的地方。

    我下楼时回头看了一眼。他在阳台上站着,冲我摆手。那只手举得很直。

   

    淮海战役,543万支前民工,88.1万余辆大车小车,1460多万斤弹药,9.6亿斤粮食。老百姓为什么肯倾家荡产支前。因为他们信,这支队伍是护着他们的。

    这个信字,是人民军队最值钱的家底,也是最不禁耗的家底。它经不起一扇贴满胶带的门,经不起一句“不归我们管”,经不起一个老人在门口站到中午。

    被钻开的地板会修好,被砸碎的坐便器会换新。可修好这些的,从来不只是判决和赔偿。是在门被破之前,就有人站到老人身边。让每一扇门,从一开始就牢不可破。

    为人民服务这五个字,写在旗帜上是宣言,落在窗口里是回音,落在那页被接住的诉求清单上,才是真的。

    (注:文中人物均为化名。涉及的断电、封门、肢体冲突等情节,均来自当事人陈述,未经司法程序认定,行文一律采用“据反映”“如经查证属实”的条件式表述。)


    作者简介

    周业明:男,汉族,党员,北京市人,祖籍山东。自幼酷爱文学,自八十年代起,创作了散文、小说、歌词、报告文学等,作品多次在全国全军获奖立功。主管编写的《华夏风云录》丛书之一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系北京精短文学、世界文学艺术界签约作家,中国作家联盟会员,自由搏击协会官方考核认证《段位技术资格》名誉高级八段,专注器物诗学探索多年,作品散见于《青岛文学》《解放军文艺》《文艺报》《解放军报》《散文》月刊等。近年专注器物写作与小说创作。曾编辑出版《人民崇尚这颗星》、《快乐的蝙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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