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尔本CBD 梅淑娥/摄
家族办公室行业里有一句常被引用的话:“如果你见过一家家族办公室,那么你只见过一家家族办公室。” 它的意思是,每个拥有财富的家庭都不一样,因此不存在可以直接复制的标准方案。家族的财富来源、成员结构、税务身份、经营企业和传承目标各不相同。作为从业者,我们对此并不陌生,但对于一个家庭而言,真正的问题是:如何建立一个既适合今天,又能够支持未来几代人的财富管理结构?
拥有显著财富的家庭,大体上有三种选择:他们可以继续依赖私人银行和财富管理机构;可以加入一家联合家族办公室,与其他家族共享专业平台;也可以建立自己的单一家族办公室,直接聘请投资、财务和运营人员,并独立承担全部成本。
三种模式都有其合理性,但家族决策应该从经济性和治理需求出发,而不是根据潮流、身份或市场宣传作出选择。家庭关系本身已经足够复杂,一旦加入财富,事情只会变得更加复杂。
先看数字,再谈控制权
选择财富管理结构,最好从数字开始。公开且相对可比的基准,主要来自坎普登财富、汇丰私人银行和瑞银等机构的年度家族办公室调查。
坎普登财富与汇丰私人银行发布的《2024年欧洲家族办公室报告》显示,管理资产低于5亿美元的家族办公室,平均每年的自身运营成本约为资产规模的105个基点,即1.05%;当管理规模超过10亿美元后,平均成本才下降至约36个基点。
瑞银《2025年全球家族办公室报告》调查了317家办公室,样本平均管理资产约11亿美元。报告显示,较大型家族办公室的纯运营成本大致为35至44个基点,其中人员开支约占成本的三分之二。家族办公室经济学中最重要的一点由此十分清楚:真正昂贵的不是办公室,数据以及运营的服务器,而是人才团队;人才、系统和合规成本不会因为家族资产较小而按比例下降。
完整服务型的联合家族办公室通常收取约50至100个基点,并随着委托规模增加逐步向区间低端下降。换言之,在大约5亿美元以下,一个家庭自行运营单一家族办公室的平均成本,往往高于使用成熟联合家族办公室平台的费用。这还未计入创始人的时间、核心人员离职风险,以及建立投资、报告、技术和运营体系所需的多年投入。
单一家族办公室为什么是5亿美元,而不是2.5亿美元?
市场上经常有观点认为,当家庭资产达到1亿至2.5亿美元净值时,就可以建立自己的单一家族办公室。这个区间可以负担起一个非常精简的小团队,例如一名家族运营负责人,一位投资负责人,以及一名财务人员,再配合外部投资、税务和法律顾问;但它通常不足以经济地支撑一套完整、机构化的单一家族办公室。
在澳大利亚,一个内部配置高质量首席投资官、投资研究、财务管控、风险管理及后台支持的完整机构化单一家族办公室预算可能达到250万至400万美元以上。这里的金额不包括外部基金管理费、托管费、交易成本,以及专项税务和法律项目费用。这些数字说明,约5亿美元净值更适合作为单一家族办公室“开始具备经济合理性”的起点,而不是一道绝对分界线。在这一规模下,精简型单一家族办公室的成本已经进入成熟联合家族办公室的收费区间,但完整机构化单一家族办公室仍可能偏贵;而当净资产接近或超过10亿美元时,单一家族办公室的成本优势通常会更明显。
最初预算还应被视为下限,而不是上限。根据帕金森定律,家族办公室常见的变化是首席投资官会合理地要求分析师提供支持,而更多投资活动会带来运营和业务汇总报告的需求,之后又可能增加财务控制、合规和人力资源管理岗位。由于单一家族办公室没有外部客户,内部人员也很少有动力主动缩减自身职责,因此团队和成本往往只会上升。
当然,每个家族的复杂性不同:拥有多地经营企业、频繁直接投资或拥有高度复杂家庭结构的家族,可能在较低规模就有建立单一家族办公室的理由;相反,一个资产结构相对清晰、对成本把控更严,即使规模更大,也未必需要完整单一家族办公室。正确的顺序是先做定量测算,再判断控制权、复杂性和家族治理是否足以证明这笔长期固定成本。
财富的复杂性,不只来自资产规模
一个家族真正拥有的财富,并不只有金融资本,还包括人力资本、文化资本和社会资本。金融资本包括企业股权、证券、房地产、现金和信托资产;人力资本包括家族成员的知识、能力、判断力和承担责任的意愿;文化资本包括家族的价值观、历史、共同身份以及对财富责任的理解;社会资本则包括家族长期积累的信誉、商业关系、专业网络和社会影响力。
家族财富的复杂性,来自这四种资本之间的相互作用。下一代是否具备成为合格所有者的能力,会直接影响金融资本的安全;家族是否拥有共同价值观和清晰的决策规则,会影响内部冲突和财富延续;家族声誉和社会关系一旦受损,也可能反过来影响企业经营、投资机会和资产价值。
传统财富管理主要围绕金融资产展开,即使涉及税务、信托、现金流或遗产规划,也往往是分散和阶段性的服务,缺乏长期统筹整个家族的授权与机制。家族办公室的职责,则是把资产、经营企业、家族成员和治理安排纳入同一体系,协调四种资本的维护、使用与代际传承。
因此,财富达到一定规模之后,家族面对的核心问题不再只是投资回报,而是如何管理不断上升的复杂性。单一家族办公室与成熟的联合家族办公室,正是为处理这种复杂性而存在。
没有人为单一家族办公室的“视野狭窄”定价
成本是可以衡量的定量问题,更容易被忽视的是信息和认知风险。一个单一家族办公室只服务一个家庭,因此它看到的世界,往往通过同一个家族的产业经验、地域偏好和关系网络进入。投资机会来自相似行业、相似地区和相似中介,久而久之容易形成自我强化的信息回音室。
治理层面也存在同样的问题。一个受雇于单一创始人的投资负责人,最终仍然向这位创始人汇报。时间越长,团队越容易了解创始人喜欢听什么、不愿意听什么,投资组合也可能逐渐回到创始人最熟悉的行业、资产类别和成功经验。这通常不是不诚实,而是组织激励和人类偏见的自然结果。
缺少外部比较时,集中度、低效率和长期低回报可能被忽视;家族办公室原本具有优势的长期投资期限,也可能成为永远不接受检验的理由。“富不过三代”通常被理解为继承人的问题,但未经挑战的投资判断和治理判断,同样可能侵蚀财富。
运营良好的联合家族办公室对此提供了结构性的解决方案。一个服务数十个家族的平台,可以同时看到不同家庭的投资机会、税务问题、传承争议和管理人表现;更重要的是,它面对的是一群可以终止合作的客户。服务质量下降、成本失控或投资表现无法解释,都可能导致客户离开。这种可比较、可退出的市场约束,是单一家族办公室内部不容易自然形成的。
建立单一家族办公室的家族并非无法解决这一问题,但必须更丰富的经验以及主动设计外部挑战机制,例如引入独立投资委员会成员、进行系统化同业比较、建立外部共投网络,并定期检验资产配置、集中度和管理人选择,而不是让家族办公室只在家族原有的关系圈中循环。
从管理部分资产,到统筹整个家族
私人银行、财富管理机构和投资银行依然十分重要。它们能够提供托管、交易执行、研究、融资、外汇和资本市场资源,规模较大的家族也有必要维持多家银行关系。其局限并非专业能力不足,而是商业模式和信息边界所致:每家机构通常只能看到家族放在自己平台上的那一部分资产。
多数财富管理机构的收入仍主要来自资产管理费、产品销售、交易佣金和融资服务。即使它们能够提供税务、保险、现金流、信托和遗产规划建议,这些服务也往往分散在不同部门或外部顾问之间。每家机构都可以把自己看到的“切片”管理得很好,却没有任何一家天然对经营企业、房地产、私人股权、其他银行账户和未来资本承诺的整体负责。
家族办公室的价值,正是把不同国家、不同机构和不同类型的资产整合起来,形成一张完整的“超级资产负债表”:资产端不仅包括全球股票、债券和基金,也可能包括跨国的经营企业、非上市股权、跨境房地产、虚拟资产、艺术品及其他流动性较低的特殊资产;负债端则包括银行借款、未来税务责任、慈善基金支出、未缴资本承诺、企业担保、跨境法律风险和家族长期支出等。
更进一步,家族财富并不只有金融资本,还包括家族成员的能力与责任感、共同价值观与文化传承,以及长期积累的信誉和社会网络。成熟的家族办公室不仅管理“钱”,还要协调所有权、决策权、家庭成员教育、慈善目标和代际治理。
因此,技术平台只能告诉家族拥有什么,治理才决定这些财富应当如何被管理、使用和传承。银行可以有很多家,但完整的全局视图只能有一张;专业顾问可以有很多,但必须有一个主体站在家族一侧,对整体结果负责。
成本是可以衡量的问题,更不容易被看见的是信息和认知风险。
一个单一家族办公室只服务一个家庭,因此它看到的世界,往往通过同一个家族的产业经验和关系网络进入。投资机会来自相似地区、相似行业和相似中介,久而久之容易形成信息回音室。
治理层面也存在同样的问题。一个受雇于单一创始人的投资负责人,最终仍然向这位创始人汇报。时间越长,团队越容易了解创始人喜欢听什么、不愿意听什么,投资组合也可能逐渐向创始人过去最熟悉的行业和资产靠拢。
这并不一定来自不诚实,而是组织激励的自然结果。缺少外部比较时,集中度和长期低回报可能被忽视,而家族办公室原本具有优势的长期投资期限,也可能成为永远不接受检验的理由。
联合家族办公室的优势不只是分摊成本
一家运营良好的联合家族办公室,对这种信息封闭提供了结构性的解决方案。
如果一家联合家族办公室服务数十个家族,它就能够看到不同家庭的投资机会、税务问题、传承争议和管理人表现。一个家庭在私人信贷中遇到的问题,可以改变平台对其他客户的尽调标准;一个家族在信托和继承中出现的争议,也可以促使其他家庭更早完善治理安排。
联合家族办公室还需要面对一群可以终止合作的客户。服务质量下降、成本失控或投资表现无法解释,都可能导致客户离开。这种可比较、可退出的市场纪律,是单一家族办公室内部不容易自然形成的。因此,联合家族办公室的价值不仅是由多个家庭分担人才和系统费用,更在于将不同家族的经验、行业背景和关系网络集中在同一平台上,同时保留外部竞争压力。正如自然界中相互帮助的动物团体。
从澳大利亚市场理解这些数字
上述数据主要来自欧洲和美国。对于澳大利亚家庭,需要考虑三项调整。
首先是人才市场。澳大利亚家族办公室行业仍然相对年轻,真正运营过机构级家族办公室的人才数量有限。既然人员开支构成家族办公室大部分成本,那么较小的人才市场只会提高建立单一家族办公室的实际门槛。
其次是平台供给。澳大利亚拥有具备能力的联合家族办公室,但真正达到机构化规模的平台少于美国和欧洲。家庭应当像评估投资管理人一样评估联合家族办公室,包括团队深度、投资委员会独立性、客户基础,以及能否整合并报告其并不直接管理的资产。
第三是当地税务和法律结构。澳大利亚的信托、公司受益人、养老金、股息抵免、土地税和印花税制度,都会改变行政成本和税后结果。海外成本比例可以作为方向性参考,但绝对金额必须按照家族实际情况计算。
对进入澳大利亚的海外家庭
对于在澳大利亚建立生活和资产基础的海外家庭,结构问题更加重要,因为财富通常分布在多个国家和司法辖区。
一个典型家庭可能在亚洲拥有经营企业,在澳大利亚持有房地产,在香港和新加坡配置金融资产,家庭成员则分别居住在不同国家。任何一家银行都不会自动看到全部财富。在这种情况下,资产聚合不是附加服务,而是首先需要建立的能力。家族需要形成一张跨越不同国家、货币和法律结构的超级资产负债表,并由一个主体协调税务、投资、现金流和传承问题。
对于大多数此类家庭,更务实的顺序通常不是立即建立完整的单一家族办公室,而是保留一个精简的家族自有核心,同时使用联合家族办公室提供投资、报告、规划和治理平台。等到当地资产、税务结构和治理体系逐渐成熟后,再决定是否建立完整的单一家族办公室。
一个实际可用的选择框架
大致而言,在可投资资产低于约2,000万美元时,经过筛选的财富管理和私人银行关系通常仍然是更有效率的选择。 如果家庭净可投资资产规模在约2,000万至5亿美元之间,联合家族办公室通常具有更好的成本效率和信息优势。家庭可以共享机构级能力、人才和系统、以及组成联合投资联盟,同时获得跨家族经验。当净资产超过约5亿美元时,单一家族办公室开始在成本上具有一定的合理性;当资产超过10亿美元后,其规模经济更加明显,但家族仍然需要引入独立监督和外部比较。
但无论采用哪种结构,都应坚持一个基本原则:银行关系可以多元,但资产聚合必须统一;专业顾问可以有很多,但必须有人站在家族一侧,对整体负责。对于多数净资产在2,000万至5亿美元区间的富裕家庭而言,联合家族办公室并不是单一家族办公室的简化版本,而是在不必过早建立昂贵内部组织的情况下,获得机构能力、综合治理和全局视野的一种更现实选择。(作者:斯蒂芬·库珀Stephane Cooper澳洲 EWM Group集团家族办公室负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