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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业明:四折(短篇小说)
来源:中国法治 作者:周业明  日期:2026-6-17 字体: [大][中][小]

    陈德厚蹲在门槛上。诺基亚裂屏漏出的蓝光在膝盖上爬。新闻里周总低着头,藏青色西装皱成腌菜。陈德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会议室里坐了四十来个人。他数了一遍,又数一遍。第三遍,膝盖里的铁丝又响了一声。

    七月,沙溪。制衣厂拉闸后的第三个月。烫台上的浆糊渍硬成壳,边缘卷起,浆糊的渣嵌在里面,抠不下来。陈德厚用指甲刮了三下,第三下指甲劈了,疼。他看见袖口磨出的毛边,耷拉着,厂门口那条野狗的耳朵也这样耷拉着。打火机燎了一下,焦黑一圈,凑近闻,有股头发烧焦的涩。

    传单塞进门缝。铜版纸,滑得捏不住。他盯着“四十万清一百万”看了很久,眼睛发酸。女儿换牙那年,他把第一颗乳牙包进纸巾,塞进一只绿皮铁盒。那颗牙还在抽屉里,黄了,脆了。他欠银行六十万,欠供应商八万,欠房东两万。如果六十万只要还二十四万,抽屉里那颗牙或许还能保住。

    石岐酒店十七楼。电梯地毯霉味,混着花露水。会议室拉着窗帘,不透光。讲台上的男人穿藏青色西装,姓周,嘴角一颗痣,随着说话往上跳。陈德厚没听清他前面的话,只记住两个词:“四成”,“清零”。空调嗡嗡响,吃掉了中间所有句子。

    他右前方,女人膝盖上摊着笔记本,记得飞快,纸页上划出一道道歪扭的沟。他右后方,年轻人抖着腿,手机壳上贴着“早日暴富”,字磨花了。

    斜对面坐着个男人。四十来岁,浅灰衬衫,袖口磨出毛边,但颜色比他这件浅,没燎过。那男人膝盖上平摊着传单,没叠,没卷。周总说到“四成”的时候,男人把传单对折,再对折,塞进后裤兜。他站起来,椅子腿擦过地面,吱——一声,长而尖,像谁踩了野猫的尾巴。他没看任何人,拉开门走了。门缝漏进走廊一线光,在他背上切了一下,灭了。陈德厚后来再也没见过那件没燎过的毛边衬衫。有时他后悔,有时他羡慕,更多的时候他忘了。只是偶尔抖烟灰时,会想起那声椅子腿的尖叫。

    黑T恤发合同。厚,订书钉在左侧咬出两个深坑。陈德厚翻到第三页,“债审部”三个字。周总又说了些什么,他听不懂,只记住一句:“卡给我们,三个月,没有电话。”

    他摸了摸裤兜里的诺基亚。第七下震动之后,再没响过,大概是没电了。如果真能拦住那些电话,他至少能睡个整觉。上个月瘦了十一斤,不是想瘦,是睡不着,胃自己把自己消化了。有天凌晨四点,他爬起来喝水,缸底沉着三片没化开的去痛片,晃了晃,没化开的还在。

    “我欠六十万。”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二十四万,拿不出。”

    “先付百分之十,定金。”

    百分之十是六万。他手里有六万,是厂里最后一批货款,本来打算还房东的。

    “手机卡什么时候交?”

    “现在。”

    他把诺基亚掏出来,电池只剩一格。黑T恤递给他一只铁盒,灰绿色,盒面上印着字,他看不清,灯光太暗。他卸下手机卡,卡很小,金色的触点朝外,反了一下光。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半秒,扔进铁盒。盒盖合上,咔哒一声,和他家抽屉一个声。他付了六万,把铁盒塞进裤兜,裤兜沉了一块,走路时磕大腿。

    两个月后,或者三个月,陈德厚已经分不清了。他去了酒店十七楼三次。第一次,前台说搬了。第二次,电话空号。第三次,派出所让他登记,“这类案子很多,等通知”。

    诺基亚装上新卡,催收电话比原来更凶。原来只是银行,现在多了小贷公司、网贷机器人、还有他根本没见过名字的什么“受让方”。有人用本地口音问他:“你是不是把债务给那家公司了?他们拿你名字搞了困难证明,投诉我们,现在银行要搞你进黑名单。”

    陈德厚没听懂。他只知道,六万没了。房东把他告了,剩下的几台平车被拖走抵债。女儿的校服袖口磨破了,线头拖出来,她总用指甲去揪,越揪越长。

    他在床底翻出那只铁盒。盒盖掉了一块漆,露出底白,像块洗不净的脏绷带。铰链锈了,咔哒声不如原来脆,涩,像膝盖里那根铁丝摩擦的声。他打开。里面不是手机卡。手机卡早就不在了。塞着一叠对折的纸,纸边硬,把铁盒内壁刮出几道新痕。他抽出来。第一张是他签过的合同,但复印件,红章叠着红章,像伤上加伤。第二张是“困难证明”,他的名字被描粗了,旁边贴着一张他从没见过的身份证复印件,照片是他,但裁剪歪了,左耳朵缺了一半。第三张是银行催缴函的副本,上面写着“恶意投诉”、“伪造材料”。

    这些纸是别人用他的名义造的。铁盒第一次装的是希望,现在装的是替身,是他身份的皮影戏。

    十一月,或者十二月。陈德厚坐在出租屋的床沿,把铁盒里的纸一张张烧掉。纸灰落在盒底,黑一层,轻一层。烧完后,他从抽屉深处摸出绿皮铁盒,打开,那颗乳牙黄了,脆了。他把乳牙从纸巾里剥出来,放进灰绿色的铁盒。盒盖合上,咔哒一声,锈涩,不像抽屉了,像骨头摩擦。

    他蹲在门槛上。铁盒在抽屉里。他再打开,是三天后,或者五天。铰链彻底锈死,他抠了很久,指甲里嵌进黑屑。盒底积着纸灰和锈粉的混合物,中间躺着那颗乳牙。他捏了捏,酥了。再捏,碎了。他倒出来,粉,白得不真实,落在盒底,盖住“债务托管专用”那几个凹字,也盖住他自己的名字。

    窗外,有人在喊“收旧手机”,嗓音哑,拖着尾音,像钝刀划过铁皮。陈德厚站起身,膝盖响了一声。他没停,走进屋里。门槛的水泥缺了一角,露出里面的红砖,砖缝里长出几根草,枯了,黄得像盒底那层粉。

    作者简介:周业明,男,籍贯山东,现居北京。八十年代起从事文学创作(中途因公中断),曾获全国全军文学奖项,参与编写的《华夏风云录》丛书之一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作品散见于《解放军文艺》《文艺报》《散文》等。近年专注器物诗学研究和中篇小说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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