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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业明:铝片与钢笔(纪实文学)
来源:中国法治 作者:周业明  日期:2026-4-16 字体: [大][中][小]

    2012年7月,蒙古国温都尔汗。

    越野车在搓板路上颠簸,潘鹭的额头一次次撞上车窗玻璃。她没躲,就让那疼痛一阵阵地漫上来。玻璃被晒得发烫,贴着皮肤,像一块烧红的铁。窗外是戈壁滩,赭红色的砾石铺满大地,一直铺到天边,那道地平线被热气扭曲,像水波一样晃动。

    她手里攥着一块铝片。那是从温都尔汗捡回来的,边缘锋利,卷着毛边,表面有一层焦黑的氧化层。掂在手里很轻,轻得不像金属,像一片晒干的树叶,或者一只死去的蝉蜕。

    司机用蒙语说了句什么。翻译从前座转过头:"还有三个小时。"

    潘鹭嗯了一声,把铝片揣回裤兜。那里还有一个铁皮盒子,装着父亲用过的钢笔,笔帽上刻着"奖"字,笔尖干涸了四十一年。笔杆是黑色的,塑料已经发粘,摸上去像摸着一块伤疤。

    车里的收音机突然响了,蒙古长调,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漫长的颤音中起伏。潘鹭听不懂词,但那声调让她想起母亲。孙祥凝晚年时常常坐在窗前,看着远处的楼房,发出类似的叹息。不是哭,也不是说话,就是一口气,从胸口吐出来,拉得很长,最后断在空气里。

    1946年6月,河北迁安县。

    十四岁的潘景寅把牛鞭子扔在田埂上。那头黄牛正在吃草,尾巴甩动着驱赶牛虻,尾巴尖扫过的地方,草叶纷纷低头。潘景寅看了它最后一眼,转身就跑。

    土路烫脚,石子硌着脚底板,疼得钻心。他跑得很快,不敢回头。他知道地主下午会来找爷爷要牛,交不出牛就要灌辣椒水。他也知道,只要跑过前面那个土坡,跟上那支队伍,这辈子就再也不用放牛了。

    那是四野的部队,路过村子。队伍里有辆胶皮轱辘大车,拉着伤员,车板上全是干涸的血迹,紫黑色,像刷了一层漆。潘景寅跟着队伍跑,尘土呛进肺里,他不停地咳嗽,但就是不停下。一个老兵回头看他,递给他一个水壶。他接过来喝,水是温的,有股铁锈味。

    牛鞭子躺在田埂上,渐渐被尘土盖住。那头黄牛抬起头来,哞叫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里传得很远。

    五年后,1951年,航校。

    潘景寅坐在教室里,笔记本上画着飞机的三视图。他没读过书,十四岁前只认识自己的名字,还是在地主家看账房先生记账时偷学的。但他能凭手感摸出发动机零点几毫米的偏差,机械教员说,这是天赋。

    他二十一岁,身高一米八,在学员队里显得鹤立鸡群。身上的军装是新的,梆硬,磨得脖子发红。尚登峨把他拉到南口的院子里,说见个姑娘。

    孙祥凝刚从护校下课回来,穿着白色的护士服,头发别在帽子里。她看见一个高个子青年站在枣树下,穿着借来的中山装,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勒得喉结凸起。他看见她,立刻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像一把拉满的弓,或者一扇被推开的门。

    孙祥凝比他小八岁,觉得这个东北小伙子很可笑,也很可怜。她给他倒了一杯水,他双手捧着,一口没喝,直到水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膜。

    "你飞过高吗?"孙祥凝问。

    潘景寅摇头,说:"还没放单飞。"

    "怕吗?"

    "不怕。"他说,"天上比地上宽。"

    孙祥凝后来回忆,就是这句话让她动心的。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将在天上飞二十年,最后死在天边。

    1970年夏天,西郊机场。

    三叉戟降落的声音和以前的飞机不一样。不是那种轻飘飘的嗡嗡声,而是一种沉闷的震动,像远处有雷在打,但永远不停,震得人胸腔发麻。家属院的窗户玻璃跟着颤抖,桌上的搪瓷杯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叮叮当当。

    孙祥凝坐在窗前织毛衣,听到声音就停下来。她说,你爸回来了。

    潘鹭骑着自行车,带着弟弟潘鹏去接。她们要骑过一片杨树林,穿过两条土路,才能看到机场的铁丝网。杨树的叶子被晒得发蔫,蝉在树梢上嘶叫,声音刺耳。

    潘景寅从飞机上下来,穿着白色的飞行服,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飞行帽。他走路很快,裤腿因为长时间坐着而起了深深的褶皱,像干涸的河床。他摸摸潘鹏的头,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水果糖。糖纸已经被体温焐软了,粘在糖块上,剥开时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今天飞了三个起落。"他说。

    孙祥凝接过他的飞行帽,闻到里面有发胶和汗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种金属的腥气。她说,晚上吃炸酱面。潘景寅点头,说好。他的声音很轻,因为长期戴氧气面罩,嗓子总是哑的。

    那时候潘鸶在长春治病。小儿麻痹让她的腿肌肉萎缩,走路时脚尖在地上拖,发出沙沙的声音。潘景寅申请了长春航线,那是三叉戟改装后的试航任务。他飞过去,把女儿抱上飞机,再飞回北京。孙祥凝在电话里说,女儿是飞机上第一个乘客。潘景寅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通过电流的过滤,变得陌生而遥远。

    他说座椅还没装全呢,她就躺在行军床上,一路睡回来的。

    潘景寅给三个孩子起了名字。潘鸶,一种水鸟,长腿,在水边站着不动。潘鹭,也是一种水鸟,喜欢在浅滩觅食。潘鹏,大鸟,飞得很高。他说飞行不是冒险,是回到水里,回到应该去的地方。孙祥凝不懂这些,她只是觉得这些名字写起来太复杂,考试的时候孩子写名字要比别人慢半拍。

    1971年9月12日,星期日。

    孙祥凝早晨去菜市场买了半个瓜,是邻居让的,说是沙瓤的,甜。她舍不得给孩子们吃,把瓜瓤挖出来,拌成馅,准备晚上包饺子。潘景寅难得在家过周末,他最近在理发室的时间比在家多。他坐在桌前,用毛笔写大字,写的是毛主席诗词。他的字很端正,一笔一划,像小学生作业,墨色均匀,没有飞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刚理过的头发上,头皮发青,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

    上午来了三个电话。第一个电话响时,潘景寅正在刮胡子。刀片是双面的,上海产的,绿盒子的。他放下刀片去接电话,回来继续刮,下巴上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血珠渗出来,像一颗红痣。

    第二个电话响时,他在擦皮鞋。鞋油是黑色的,散发着刺鼻的化学味。第三个电话响时,他刚躺下,吃了三片安眠药。那是医生开的,白色的,小小的,他最近睡眠不好,总是凌晨就醒,坐在床边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电话是找潘副政委的。机场有紧急任务。

    潘景寅从床上爬起来,安眠药已经开始起作用,他的眼皮发沉,像粘了胶水。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浇在脸上。水溅出来,打湿了前襟,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迹。孙祥凝在厨房煮饺子,瓜馅的香味飘出来,混着花椒油和葱花的味道。

    潘景寅提着旅行袋走出卧室。那袋子是棕色的帆布,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字体已经磨损,边缘起毛。袋子里面装着牙具、毛巾、一双拖鞋,还有一本《飞行手册》,手册的边角卷了,用胶水粘过。

    孙祥凝从厨房探出头,说饺子马上就熟。蒸汽从她身后涌出来,模糊了她的脸。

    潘景寅说,今晚可能回来。

    他走出门,穿过院子,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响了几声,然后消失了。孙祥凝回到厨房,把火关小,让饺子在锅里温着。她坐在桌前等,一直等到天黑,饺子涨破了皮,面皮变得透明,能看到里面绿色的瓜馅,像一群溺水的青蛙漂在水面上。

    那天晚上,潘景寅坐在山海关机场的调度室里。他没有上飞机睡觉,而是在调度室守了一夜。自从五十年代周恩来去万隆那次出事以后,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执行专机任务前,必须亲自看着飞机,看着机械师检查,看着加油,看着每一个靠近飞机的人。

    他坐在一把藤椅上,椅子腿不齐,垫了一块瓦片。面前的搪瓷杯里泡着浓茶,茶叶舒展,像一群绿色的小鱼。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有的还冒着细烟。山海关的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咸腥味,吹得台灯摇晃,在墙上投下巨大的阴影。

    他盯着窗外的256号三叉戟。机翼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机身上的编号像一道疤。凌晨两点,北戴河的方向有灯光移动,他站起身,掐灭烟头,走向飞机。

    九个小时后,这架飞机将坠毁在蒙古温都尔汗的荒原上。机上九人全部死亡,尸体散布在半径五百米的范围内,有的烧焦了,有的完整,像睡着了一样。潘景寅的遗体被埋在当地的荒原上,没有棺材,只有一块简单的木牌,后来木牌也朽烂了,被风吹走。

    1971年9月14日,西郊机场。

    孙祥凝还在等。饺子已经馊了,她把饺子倒进垃圾桶,白色的面皮裹挟着绿色的瓜馅,发出酸败的气味。她洗了锅,刷了碗,把桌子擦干净。然后她坐在窗前,看着机场的方向。

    三天后,专案组的人来了。他们穿着蓝色的中山装,腋下夹着黑色的公文包。他们说潘景寅叛逃了,摔死在蒙古。孙祥凝听着,没有哭。她只是问,尸首呢?人家说,在蒙古,要不回来。

    10月5日,孙祥凝到海淀医院上班,被打成反革命家属,办了学习班。学习班是那时的时髦语言,其实就是拘留了,不让与家里联系。她被关在卫生局的地下室,每天白菜汤窝窝头,睡地铺。她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是三个孩子。

    她趁看守不注意,溜了出来。没钱买车票,她徒步走到南口,走了三十里地,脚上的血泡磨破了,袜子粘在皮肉上。她刚到家,看到孩子们,还没说话,派出所的人就来了。他们把她从母亲怀里拽走,升了格,关到海淀公安局拘留所。

    临走,孙祥凝对姥爷、姥姥说:"爸妈放心,他们不害我,我自己不会自杀。"

    之后她"失踪"了。姥姥到处打听也找不到母亲的消息,去公安局问,人家说没有这个人。姥姥坐在门槛上哭,哭声被风吹散,像沙子一样撒在院子里。

    四年后,孙祥凝被放出来。她三十多岁,面黄肌瘦,头发很长,结成绺,里面藏着虱子。孩子们都不认识她了,潘鹏躲在姥姥身后,不敢叫她。她回到南口,又闲了三四年,就这样八年过去了。她每天早早起床,把家里收拾干净,然后坐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山。她的眼神很空,像两口枯井。

    1979年,邓小平说,那个飞行员是个好人。孙祥凝听到这个消息,没有笑,也没有哭。她只是去理发店剪了头发,然后去医院要求上班。他们让她在挂号室坐着,她每天坐在那里,给病人挂号,收钱,撕票。她的手很稳,从不发抖。

    但她每年夏天都要去北戴河。站在海边,往北方看。那里是温都尔汗的方向。她从不哭泣,只是看。海浪一波波地涌上来,打湿她的裤脚,她也不动。潘鹭和潘鹏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背很瘦,肩胛骨凸起,像一对即将折断的翅膀。

    2004年8月2日,他们从北戴河回来。孙祥凝洗了澡,把衣服也洗干净了,晾在阳台上。然后她走到房门前,望了一眼孙子,那是潘鹏的儿子,刚上幼儿园,正在玩积木。她笑了笑,然后滑倒在地上,像一根被砍断的木头,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死时六十七岁。

    2012年7月,温都尔汗。

    潘鹭终于找到了那片荒原。四十一年的等待,终于在这一刻落地。她的头不再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像打了麻药。

    坠机地点是一片荒漠,机上九人的合墓已经毫无踪影,只能估摸着是在半山坡上。土是铁锈色的,干燥,捏在手里就碎成粉末。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糊在脸上,像鞭子抽打。

    她把花篮放在地上。花是事先准备好的,百合和菊花,已经在烈日下捂了太久,散发出一种闷熟的香气,像隔夜的中药,或者腐败的水果。达西达瓦教授说,可能是苏军导弹击落的。牧民说,飞机是先着火后掉下来的,火光照亮了半个夜空,然后是一声巨响,地都颤了。

    潘鹭蹲下来,用手挖土。土很硬,指甲劈了,渗出血来,和土混在一起,变成暗红色。她把父亲的钢笔埋进去,还有那两块熔化的铝片。铝片在土里闪着光,像两只眼睛。

    她倒出一瓶二锅头,酒液迅速渗入地下,留下一团深色的痕迹,像一块胎记。她想起父亲最后一次离家时,瓜馅饺子还在锅里煮。那个画面在她心里存了四十一年,现在终于可以放下了。水开了,饺子在翻滚,白色的肚皮一个个胀破,而他已经走了,走到天边去了。

    她站起身,膝盖发出脆响。远处的戈壁上,有几只鸟在飞,不是鸶,也不是鹭,是蒙古草原上常见的沙鸡。它们飞得很低,翅膀几乎擦着地面,像在进行某种测量,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潘鹭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走回车里。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闷,像一声叹息,或者一声咳嗽。她没有回头。

    司机发动汽车,颠簸着驶向来时的路。潘鹭闭上眼睛,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她知道,从此以后,她再也不用去北戴河了。那片海,那片戈壁,都结束了。

    车窗外的景色后退,戈壁滩让位于草原,草原让位于丘陵。夕阳西沉,把天空染成血色。潘鹭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铝片——其实她没有把两块都埋掉,她留下了一块。那太轻了,埋不住什么。

    她把它贴在胸口,感受着那锋利的边缘。金属的伤口也是锋利的,但它不会再流血了。

    车继续开,向南方,向北京,向有树、有土、有根的地方开去。

    作者简介:周业明:男,汉族,党员,北京市人,祖籍山东。自幼酷爱文学,自八十年代起,创作了散文、小说、歌词、报告文学等,作品多次在全国全军获奖立功。主管编写的《华夏风云录》丛书之一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系北京精短文学、世界文学艺术界签约作家,中国作家联盟会员,自由搏击协会官方考核认证《段位技术资格》名誉高级八段,专注器物诗学探索多年,偶散见于解放军文艺散文《士兵林》、小说《橄榄月》《文艺报》特稿和《散文》月刊等文稿,曾编辑出版《人民崇尚这颗星》、《快乐的蝙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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